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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这张枫这如刀的笑声,最是剜心刺骨者属谁,当然莫过于勉力撑起身子站直的袁通。
这妖道五脏如针扎,六腑如刀绞,真个是痛不欲生。偏生耳中灌满仇雠长笑。此刻的袁通浑身毫无力气,牙缝间生生迸出三字:好……好……好!
袁通迸出的每个字都似沾着血,将那不敬小秃驴恨入骨髓。他既能用不知名的手段将二人挪至这废弃管道旁的树林里,必能将二人分别遣送?此刻自己油尽灯枯,偏将死敌置于身侧,分明是要借张枫的快刀,斩自己的残命!
张枫笑声骤歇,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刀柄。拇指猝压绷簧,但闻铮——一声,利刃出鞘。
袁通目眦尽裂,污言将吐未吐之际,张枫刀光已化作一道凄白冷电!这返璞归真的一斩毫无花巧,唯快字而已。但见寒芒过颈如裁素帛,妖道头颅飞旋半空犹瞪赤目。无头尸身轰然跪地,腔中黑血冲天喷涌,三丈古柏顿成血狱虬龙!
这白莲妖道纵横江湖二十余载,血债累累,恶名昭彰。岂料天道轮回,终曝尸于荒岭野径!残躯覆满松针腐叶,腔中黑血渐凝作紫珀。唯剩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兀自圆睁双目,似在诘问苍天。可叹机关算尽,到底难逃青锋裁命!
张枫凝立如石,刀尖犹自滴落黑血。直至日影攀过中天,见那无头尸身确无动静,方将胸中浊气缓缓吐出。草草掘得三尺浅坑,将残躯推入时,腐土间忽窜出数只黑蚁,争噬紫血凝痂。待最后一捧土掩住那张狰狞面孔,他拄刀呆望坟茔,心头蓦地一空——似有件极紧要的事,随那妖道一同葬进了阴湿土穴。
张枫正自发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张叔!张叔!”
眼见张枫那声音愈催愈急,竟似惊雷贯耳。他猛睁双目,但见朝晖刺破林翳,哪还有什么荒坟妖血?唯有露水浸透的箭袖紧贴臂膀,掌心刀茧犹带昨夜寒意。小李面带紧张,眼眶中似乎有雾气泛起,脸凑他在眼前,一边伸手摇晃他,一边呼唤道:“卯时三刻了!再不起程,这趟镖怕是要误了时辰!”
小李见张枫眼帘微颤,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急抢半步扶住他肩头:“张叔!您可算醒了!”少年嗓音犹带哭腔,十指深掐进镖师褡裢,“方才见您魇在梦中,浑身僵冷如坠冰窖,侄儿……侄儿险些就要带你去寻郎中了!”
“臭小子!”张枫反手一记栗暴叩在小李额角,虎目圆睁:“行走江湖几载了?还这般没规没矩!”这一下反而让小李捂着脑门噗嗤笑出声来,看来张叔没有大碍。
张枫掌心暗吐柔劲,在小李肩头轻按三记:“莫慌。”待撑身坐起时,周身骨节竟似生锈机栝般咯咯作响。好像昨夜梦中血战竟非虚妄!《童子功》纯阳内力十去七八,膻中穴更滞着缕阴寒真气,如附骨之疽盘踞脏腑。
张枫强提精神分派完镖队诸务,待车马辚辚启程,方上了一辆货物较少的镖车盘膝调息。众镖师虽不知道今天张镖头为何一反常态,没与大家同行,好在张枫平日里对手下这些兄弟确实够义气,大家也没多问,只当他昨晚睡魇未曾消散,需要好好休养。
张枫本人当然不能到处宣扬说自己受了伤需要休养,那岂不是坏了士气,他也只能抓紧时间调养,以防路上再遇变故。
岂料这一运功,那阴寒真气竟如露遇朝阳,未及行功已自行化去。他心下惊疑,默运《童子功》心法游走三周天,忽觉任督二脉间滞涩十余载的关隘,竟透出松裂之机!当下暗凛:“待此趟暗镖交割,觅地闭关三月,或可窥那抱元守一之境……”念及此处,他猛然睁开眼,看见周围镖师投来诧异的目光,这才按捺住心头喜悦,这实乃天赐的造化!
张枫见镖队蜿蜒前行,微微颔首。一个鹞子翻身跃下车辕,径至小李身侧:“随我来。”三字沉如闷雷,人已掠向队尾。小李心头突突直跳——张叔今日行止透着十二分蹊跷,然想及数载养育、授艺恩情,终将疑虑咽下。
待两人来到队尾,张枫鹰目四视,见众镖师执辔的执辔、了哨的了哨,无人分神旁顾,方才低声向小李问道:昨夜……究竟生出何等变故?
小李觑着张枫铁铸般的面容,喉间发涩道:张叔容禀……昨夜实无变故。
他指尖无意识绞着缰绳道:“前日雨后道泞难行,误了日期,您传令星夜兼程。及至子夜,忽起弥天白雾,莫说伸手辨指,纵是三丈外金镖反光亦是看不清。您当即喝令扎营,雾散方行。…”
语至此处小李声气渐弱,说道:“到了今晨……今晨众叔伯见您破例未起,才遣侄儿去唤你。”
张枫按刀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迸出数声脆响说道:“昨夜……你未曾随我入雾中古刹焚香?”
小李霎时面如土色,三伏天的毒日头底下,竟惊得汗毛倒竖如遇阴风:张……张叔莫要戏言!
少年齿关相击咯咯作响道:“侄儿押镖三过此道,枯骨岗、乱葬坟都闯过,何曾见过半片佛檐?”他咽了咽唾沫,接着说道:“这百里废官道,唯余山魈木客栖身的破败土地祠……哪家宝刹会立在饿殍枕藉的凶地?除
;非……除非是那专摄生魂的伽蓝邪寺!”
张枫见少年惊弓之鸟般的瑟缩情态,眉间川字纹倏然平复,嘴角翘起一丝温煦笑意。这般畏缩的样子他何等熟悉,是真人错不了了。
张枫负手眺望层峦,忽纵声长笑,惊起林间宿鸟簌簌。昨夜古刹妖道、白莲血战,原不过露电泡影!想是《童子功》将臻化境,心魔自生幻障。恰似那邯郸道上卢生梦,广寒宫前吴刚斧——江湖半生刀头舐血,竟摆弄出这般荒唐戏码。他反手轻叩小李后脑:速传令前队加鞭,今日申时前必渡鹰愁涧!镖旗所指处,晨露正自刀尖滚落,溅入尘土化作三缕青烟。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林间,一袭灰布僧袍半掩于腐叶。那狰狞面容早凝作青紫石雕,明明脑袋长在脖子上,却说不出的别扭,似乎分开才是正常。
那张枫昨晚一梦黄粱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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