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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心中暗叹,自己话已至此,几乎已将答案和盘托出。然而清品脸上却依旧是一片空茫懵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触及那近在咫尺的真相,又好似整个人从来没有被知识污染过。不敬只得耐下性子,再将那关键线索往前推进一步。
只听他悠悠说道:“道友须知,这些事……甚至发生在全真教立道开山之前!彼时,道教符箓一脉,尚未施行后世那等品阶森严、统御有序的道官制度……”
他刻意顿了顿,等清品稍稍消化他的话,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制:“而是‘祭酒制’这统摄一方信众之制!”
不敬本以为方才那番言语已是点到即止,给足了清品台阶,只盼他能顺着祭酒制,自行摸索回那被岁月洪流冲刷掩埋的真相。孰料清品那双澄澈的眼中,依旧是茫然不觉,毫无头绪。
他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几分。此等关乎宗门清誉、堪称不传之秘的自家污点,历代编纂典籍时,自然要春秋笔法,能省则省,能隐则隐。谁又肯将这等自揭疮疤、徒惹非议的往事,详详细细、白纸黑字地流传后世?反倒是那死对头家的糗事丑闻、阴私勾当,才值得浓墨重彩,大书特书,既可警醒后人,亦能稍显己方之“正大光明”。这道理,放之佛道两家,乃至江湖庙堂,皆然。
便如他佛门自家那浩如烟海的藏经阁中,对那令沙门蒙尘、几遭灭顶之灾的“三武一宗”四次法难缘何而起,以及那曾席卷半壁江山、险些倾覆王朝的“大乘教造反”,是如何借大乘之名行杀道之实,记载亦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不敬当年若非心怀执念,舍了后院的经卷,转而通过师父求助于那些秉笔直书、不避权贵的史官,焉能窥见那血火交织的历史真相?
不敬心知再作隐晦已是徒然,索性摒去婉转,单刀直入道:“道友!当年道门行祭酒制,其根本在于‘立治置职’四字!道官祭酒,非仅为诵经讲法之师,实乃统领一方信众户籍,教化万民之尊!此乃政教合一,权柄自专之道!”
他语速渐快,将那尘封旧制一一剖明。
“为维系此祭酒与治下道民之统属纲纪,天师道立下严规:一曰‘三会之日’,道民必躬亲至本师治所,朝觐礼拜,不得有违;二曰‘宅录命籍’,道民身家性命、丁口田宅,皆需于此日登记造册,受本师检点勘验;三曰‘缴纳命信’,道民需供奉钱粮资财,以为信物!此等规制,征收丁口,检括田宅,收纳赋税,行使教化……这些与那朝廷官府行使其牧守生民之权柄,又有何异?”
言及此,不敬又慨叹道:“想当初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伐山破庙后,立教开山之际,那何等雄才伟略!作道书二十四篇,立下道门根基;设二十四治,划分天下法统!更留下那象征无上权威的‘二十四治都功印’!此印之重,于龙虎山一脉,仅在传说中那一对斩妖除魔的‘三五雌雄斩邪剑’之下!历代天师,持此二十四治都功印之首,‘阳平治都功印’者,便可号令万真,统摄群伦!那是何等气吞山河,睥睨八荒的格局与气魄!”
不敬此言一出,清品只觉一股寒气自尾闾穴直冲天灵盖,心中暗道:“福生无量天尊,当年拜入道门之时,师父也只教我每日诵《清静经》,讲些导引吐纳的养气功夫,何曾提过这等陈年秘辛!早知符箓一脉竟握有这般命令万民、生杀予夺的泼天权柄,道爷我当初……”
这念头方起,他猛然察觉到大大的不妥,将念头按下。再看眼前这小和尚,微笑点头,像是领会了自己所想,言语如九曲回廊,看似蜻蜓点水,细品之下却似绵里藏针,句句指向那大逆不道的犯禁之事——造反!
“造反”二字甫一出现,就如一道雪亮闪电,立时占满他的脑海!
道门千年青史,烟波浩渺,还有哪一桩事,比那场席卷八州、动摇汉祚根基的黄巾狂澜更为惊天动地?张角兄弟手持九节杖,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令人何等的心神激荡,更兼开启了一段混乱的岁月。
“等等,黄巾道!抹去记忆!”
清品此刻心中如拨云见日,豁然贯通!
难怪这小和尚言辞闪烁,始终不肯点破!当着一位正牌道门真人的面,直陈其祖师爷当年搅动天下、险些倾覆社稷的旧事,这何止是打脸?
清品双目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把抓住不敬的僧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难掩急切道:“小和尚!你…你是说那邪法,竟是源出黄巾道?!”
他又猛地松开手,连连摇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又说道:“可那黄巾道自汉末烟消云散,已千余年!江湖上从未听闻尚有余孽薪火相传!难不成…难不成这搅乱一城记忆的祸事,竟是那隐遁千年的黄巾余脉所为?”
他越说越觉此事匪夷所思,皱着眉头道:“道爷我虽非史家,却也知晓那黄巾军当年‘苍天已死’乃是倾覆社稷、涂炭生灵的滔天大罪!此等十恶不赦的逆贼余党,历朝历代,无论谁坐了龙椅,都必是犁庭扫穴,务求斩草除根!纵使真有那漏网之鱼侥幸传承至今,也定然如阴沟
;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又岂敢如此招摇过市,再施这足以震动天下、引朝廷雷霆之怒的邪法?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敬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胜过了万语千言。此刻他心中已是了然:眼前这位清品真人,于道门史籍涉猎尚浅,所知终究有限。能从那蛛丝马迹中联想到“黄巾”二字,已算是灵光乍现,殊为不易。然则止步于此矣,能熟记数部常用经书,已是极致。看来此事终究须落在自己肩头。也罢,便由他分说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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