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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品走得甚是潇洒,衣袂飘飘,几个起落远离前行的队伍,转眼就消失在远处。不敬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仿佛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潜藏于附近某处,凝神谛听。他暗自忖道:“这清品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有心隐匿听这墙角,小僧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着。”
不过转念一想,他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即便被听了去,又有何妨?
李晚眼见四下再无旁人,这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不敬,那刻意为之的娇柔姿态早已收起,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只是语气中终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不敬大师,今日援手之恩,李晚在此谢过。”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如镜,直映人心,平静道:“阿弥陀佛。李施主眉间无喜,眼中无波,心中既无情念牵动,亦无欲求萦绕,何故作此小女儿情态?施主若有指教,不妨直言便是。”
李晚登时被噎得气息一窒,俏脸上才褪去不久的红霞“唰”地一下又飞了回来,心中又羞又恼,暗骂道:“这死秃驴!当真可恶至极!看破不说破,大家面上好看些不成吗?”
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奈何手中攥着的那件物事,确确实实是个烫手山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更兼麻烦缠身。
几番挣扎,她终究是强压下心头火气,一张俏脸彻底冷了下来,寒声道:“哼!你这小和尚,当真是不解风情,无趣至极!难道就非得这般戳穿于人前,半分情面不留吗?”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赌气,更带着决断,手腕一翻,将一物朝不敬抛去,寒声道:“也罢!此物于我而言,形同鸡肋,毫无用处,留着反是祸端!今日便送与你,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吧!你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李晚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轻燕般翩然翻上一直紧随在侧的那匹骏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李圳的队伍疾驰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
不敬眼见那东西向自己跌落,忍不住伸手一抓,随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之物上。
那赫然是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菩提树种子。
种子约莫寸许大小,通体呈深沉的褐色。细细观之,其表面并非全然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自然天成的纹理。这些纹理或如蛛网密布,或似流水蜿蜒,勾勒出几分古朴苍劲、返璞归真的美感。纵使有人刻意描绘,也没有这种自然之美。
这种子的表皮已被人摩挲得温润如玉,光可鉴人,显是经年累月被人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反复揣摩研究。
不敬的眉头渐渐锁紧,寻常菩提树种子,若置于阴凉干燥之处,或可存世数十载而不腐。然眼前这颗种子,表皮竟已呈现出一种历经千百年岁月洗礼方能形成的玉质化光泽!此等景象,昭示着它的年岁之长,远超想象。更令人忧心的是,菩提种子内里本是柔软多汁的胚乳。寻常种子干燥后,胚乳便随之干涸,但尚可留下一线生机。可此物表皮玉化,内里那点维系生机的汁液精华,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侵蚀下,究竟还能留存几分?怕是早已生机渺茫,徒留一具坚硬空壳!
这枚菩提种子,看似朴实无华,却引得李晚如此慎重以待,其中必有深意。此女心机深沉如渊,行事果决狠辣,为破那白莲教布下的死局,不惜以身为饵,行破釜沉舟之举。虽则最后关头,因她那横空出世的大哥一记“镇岳炮”惊走魏谅,使得死局得解。
但也因为这一炮李晚日后再行走江湖料也再无大碍。没有哪一个门派愿意去惹能轻易调动军中重器镇岳炮的李将军。
她既已掌控局面,更有大哥为后盾,将此物留在手中亦非难事,何以偏偏要抛给贫僧?
一念及此,不敬心头猛地一沉!
此物,莫非便是那白莲教妖人不惜千里追踪、誓要夺回的所谓“秘宝”?
若真如此,岂止是烫手山芋?简直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此物非但白莲教视其为禁脔,就算不知道用途也广发悬赏,夺之而后快,恐怕连那与菩提渊源最深、视此圣树为根本象征的净土宗,也绝不会坐视本门曾经的圣物流落在外!一旦消息走漏,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难怪那李晚姑娘,参研多日,看不透其中玄机后,便如甩脱累赘般,毫不犹豫地将此物抛给了自己!
佛祖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此树之种,于佛门弟子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环顾在场诸人,李圳乃沙场宿将,眼中只有刀兵权谋;李晚心结深重,视佛门如寇仇;李环浑浑噩噩,难堪大任;清品虽为道门高人,但为人随性,这东西到他手里,只怕会被丢进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算来算去,也唯有自己这个徒步苦行、身无长物的和尚,倒成了保管这佛门圣物“最合适”的人选!
不敬掌心紧握着那枚温润如玉、没有半点重量,却重逾千钧的菩提种子,心潮如海,波澜起伏。是福缘?是劫数?冥冥之中,殊难预料。他独立于这残阳废垒之间,竟自怔怔出神,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待得他胸中激荡稍平,神思重归清明,抬眼望去,但见一轮赤红如血的残阳,已然半坠西山,将天际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赭色。四野苍茫,暮霭渐起,唯闻风声呜咽,掠过断壁残垣。那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队伍,早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杳无踪迹。偌大的废墟之上,竟只剩下他这孤僧一影,与掌中那颗牵连着无尽因果的菩提种子。
不敬望着那苍茫暮色,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也罢!诸人皆去,万籁俱寂,于他这托钵行脚的苦行僧而言,反倒落得个清净自在。
也罢,今夜自己就在这儿过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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