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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不敬大师,且看这四明山色可还入得法眼?
但见说话之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戴素白纶巾,腰间挂鲨鞘精钢剑,手拿一柄折扇,身着青缎襦袍。面如冠玉,目似寒星,顾盼间神采飞扬,举手投足尽是得意之态。
“刘施主果真博学,此等大气诗文也能信手拈来。”
不敬面色古井无波,只这一句平淡言语,却似冰水浇头,又让那青年面上笑意骤然僵住。这青年暗自惊疑,自己素来无往不利的诗文手段,怎在这小和尚面前处处碰壁?这和尚此句不正是说此句乃是我抄袭的吗?
想两人初次相遇,任他刘惑吟诵李杜苏辛,纵是不敬闻所未闻,总能不着痕迹点破此乃前人遗墨。引得刘惑一度以为遇到了老乡。后来几经试探,不敬皆茫然,才能确定不敬却是本地人。
既如此,这般境遇实属此世未遇!自他刘惑携异世诗篇博得神童之名,何曾受过这等挫败?他知自身根基尚浅,自幼悬梁刺股苦读今世典籍,更弱冠中秀,名动乡里。然每每与这小和尚对坐,便觉如芒在背后,最得意处之一竟被人步步紧逼,心底纵然傲气,也有些不舒服。
此番闻得不敬欲往国清寺,他当即执意同行。倒要看看这深藏不露的和尚,腹中究竟有几卷真经!
然这不敬和尚年齿虽幼,却似入水泥鳅,滑不留手。刘惑几番言语试探,除探得国清寺之行的去处,余者竟未得半分真章,直教他暗咬牙根。
昨夜二人宿于四明山脚小镇,不敬照例寻了间荒寺挂单。刘惑独居客栈上房,望着窗外残月,越想越觉这和尚有些修行者的模样。这一路他屡示豪阔,道是愿奉金帛助大师行脚,偏这不敬只以化缘钵应对。任他万贯家财,竟无处可使!
晨光熹微中二人于镇口石桥会合,刘惑折扇轻摇,脱口又吟得两句绝句。岂料又被不敬暗中点破这诗不是他所作。
刘惑虽然依旧嘴角含笑,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问道:大师何以断言这句非出我手?
不敬当然不能说自己能看得出概率,那硕大的十成十自那夜张枫之后首次得见,他也只能合掌垂目道:诗家傲骨狂气,如龙泉出鞘寒光摄人。施主虽有凌云志,比起这诗人……还差了几分。
话音稍顿,忽抬明眸直视对方,直言不讳道:自施主与小僧同行,眉间傲意日消,反生踟蹰之态。此中缘由,小僧亦深感费解。
刘惑心头剧震:莫非连日同行,这和尚已窥破我心底隐秘,特来点化?转念又惊——听闻佛门有他心通奇术,能照见众生心念,难道这小和尚竟是天生宿慧,身负神通?
他手中折扇地急收,在手中敲了敲,暗道:断无此理!若他真具他心通,我这点微末心思早被洞穿,何至于此?此人颇为正派,我是没看出他丝毫破绽,想来是真正关心于我。
想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正与不敬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一瞬间遍体生寒,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哪里还有什么傲气可言?
不敬忽见刘惑面露青白之色,问道:“小僧观施主眉间隐有惊悸,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惑喉头微动,心道:“岂非被你所慑?”
话未出口,却见镇里烟尘起处,一灰衣家仆疾奔而来,扬声高呼道:大师留步!我家家主有请!
不敬驻足向声音方向看去,不解道:施主是在唤我?
那家仆喘至跟前,回道:正…正是……
不禁目露疑色,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昨夜方在镇东小庙挂单,今日一早就要离开,与贵府素无渊源,为何请我?
家仆急揖道:“今日乃我家太夫人八十岁寿诞。老人家平生虔心礼佛,家主特请四方高僧登门诵经,以添福寿。”
不敬不愿横生枝节,张口欲辞,刘惑折扇地展开,心道连日机锋相对早耗得他神思困顿,此番正好歇歇,也定要瞧瞧这和尚看家本领,可及机锋之利否?
刘惑抢在不敬之前道:“既然是主家的心愿,我等以助人为乐,自不好驳了主家面子。”
不敬暗忖:国清寺不过旬日路程,随喜这场法会亦无碍。横竖主坛另有高僧,自己但随众僧梵唱,心诵真言便是。如此思定,遂颔首应允。
那家丁喜动颜色,连连合十作揖: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当即前趋引路。
行不过半炷香功夫,但见翠竹掩映处豁然现出朱门广厦。七进宅院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青石阶上洒扫得纤尘不染。九重锦缎扎就的寿字灯笼自门楼垂落,檐角铜铃系着玄色绶带,风过时琳琅声与爆竹碎红齐飞。
一位老管家身着赭色团花缎袍,腰间束着鹤纹锦带,霜鬓梳得一丝不乱。他手搭凉棚立于高阶,脖颈抻得老长,灰绸衣袖被山风鼓荡如帆,目光如钩般死死咬住路口。
那管家见家丁引着不敬近前,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待瞥见不敬洗得发白的僧袍,眼中露出喜色,枯瘦双手急急合十:大师肯降尊纡贵,实乃敝府之幸!家主本当亲迎,奈何琐事缠身……
;话未竟已侧身引路,又道: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不敬。
合掌间眸光扫过檐角玄绶,边跟着走边问道:“未请教檀越主家名讳?
管家自击前额,言道:“哎呀,是老朽糊涂!家主朱讳明远,太夫人梁氏。”
刘惑几番欲通姓名,那管家却似目盲耳聋,兀自围着不敬打转。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些世家大族累世簪缨,管家纵见布衣寒士亦不会失礼至此,今日竟视我这秀才如无物?
他虽存与不敬较量之意,但终究不是生死大敌,不忍见不敬遭厄。于是疾趋半步袖袍轻展,三指蜷于袖内微摇。不仅步履未滞,只是单手在后面轻摆,此间凶险,已然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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