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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吗?”禾娘将头微微一昂,“那就是你的眼睛瞎了。”
“究竟是谁的眼睛瞎了呀?”有人从众人背后缓缓步出。一见此人,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道士们竟齐齐肃立,领头者更抢步上前,拱手道:“道长,人找到了。”
是乾元子!韩湘差点儿叫出声来。没想到乾元子还亲自追到青城山来了,其他人不过是替他打先锋的。
乾元子背着双手来到韩湘和禾娘面前,阴森的目光轮番扫过二人,突然,他转过身去,劈手给了领头者一个响亮的巴掌。
“谁让你耽搁这么久,还把人给放跑了!”
“我……没有啊……”领头的道士被打得晕头转向,“这个的确是韩湘啊。”
“女人不对!”乾元子恶狠狠地盯着禾娘,“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帮忙做替身?”
“道长救命!”禾娘突然朝地下一跪,哭喊起来,“我本来好好地在观里念经,都是那个女人逼我出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呀!”
“那个女人,她在哪儿?”
禾娘往墓地方向指去:“她跑到那里面去了。她还说,我要是不听话,晚上她就出来抓我,呜呜呜……”
道士们目瞪口呆,连乾元子也阴沉着脸不说话了。
只有韩湘心头大喜,这个小禾娘还真看不出来,胆大又有急智。
“道长,您看怎么办?”
“这种鬼话,骗骗小丫头也就罢了,你们也信吗?”乾元子怒喝,“给我搜!”
观里观外搜得鸡飞狗跳,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乾元子气得将那伙道士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不过才晚到几步,你们就把事情办砸了。真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领头的道士壮着胆说:“道长,不管怎么说,韩湘还是在我们手上。那个女子嘛,溜就溜了吧,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你知道个屁!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乾元子正待发作,突然欲言又止。他想了想,来到女住持面前拱手道:“乾元子手下弟子不明事理,多有得罪,还望住持见谅。”言罢,低声吩咐众人,“撤!”
他瞬间变了一副嘴脸,韩湘看得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青城山毕竟是道教圣地,乾元子这伙人太过胡作非为的话,必将引起天下道众的反感,成为众矢之的。他们目前的势力还远未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既然裴玄静跑了,一时半会儿抓不回来,至少韩湘已经到了他们手中,所以乾元子决定见好就收。
众人押起韩湘便走,禾娘却拼命哭闹挣扎:“我不走,不走!”
乾元子不耐烦地斥道:“绑她作甚,反多个累赘!总不能让她这么一路哭下山去吧,被路人见到了着实可恼。”
他们把禾娘抛下了。韩湘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她满面泪痕地瘫坐在地上,好像吓呆了似的。他心中暗暗欣喜,牺牲自己一个,保得那么多人平安。值得,太值得了!
过了好一会儿,真武宫的女冠们惊魂甫定。禾娘撒腿要跑,却被女住持一把拉住了,劝道:“暴雨将至,小娘子还是在观中暂避吧。此刻出去,被雨堵在山道上会相当危险的!”
禾娘还在犹豫,半空中已如豁了口一般,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女住持仰首叹息:“不谙天候,无心自然,怎么能算修道之人?”谴责的语气中含着鲜明的鄙夷——乾元子那伙人,肯定要吃苦头了。
禾娘却心急如焚,耐着性子等到午后,雨终于小了些,她便向住持道别,撑起伞,朝真武宫后的山道走去。
上了路才知道伞是个累赘,通向后山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参天古木的枝丫彼此交错,打着伞根本无法通行,脚下又湿又滑,还得腾出手来支撑,否则走不了几步就会摔倒,禾娘索性把伞扔了。雨已经停了,仍有雨水从头顶的苍郁树荫间不断滴下来。山道上也异常昏暗,遍地都是淤泥、杂草、落叶、乱石,已经难以分辨的野兽骸骨,几乎无处下脚。禾娘走得磕磕绊绊,滑倒了又爬起来,很快全身上下都滚满了泥浆,脸上、手背上被树枝和荆棘划出了道道血痕,但她仍然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不知翻过多少湿滑的高坡,涉过多少新涨起来的溪水,她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一条澎湃的深涧边。还隔得很远时,湍急的水流声便振聋发聩。精疲力竭的禾娘仿佛听到了号角,精神大振,一口气翻过最后的陡崖,一条深谷赫然眼前。
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夹在其中的墨绿色涧水,层层叠叠地从远方奔流而至。越往下水势越猛,仿佛裹挟着来自洪荒的巨大力量,令人肃然起敬。最后的夕阳余晖从对岸的山巅照下来,将涧水一分为二,那半是光明,这半是黑暗。
禾娘揪着湿漉漉的藤蔓,连滚带爬滑下陡坡。山涧就在脚前,她却呆住了。当时,她听着裴玄静和崔淼商谈计划,悄悄记牢了地图上的标示。她知道他们将从这段山涧处渡河到对岸,所以打定主意,只要能脱身便跟来找他们。此前的一切有惊无险,禾娘总算如愿来到山涧旁,但是,怎么渡过去呢?
禾娘急得团团乱转起来。那是什么?禾娘惊叫着扑向紧靠岸边的岩壁,没错!那是数条藤索纠缠绑缚在一起,一头拴在巨石上,而另外一头……她震惊地看到:延伸出去的藤索下端完全淹没在湍急的水下了。
想必平时就靠这条藤索渡河,但是现在它已经被涧水吞没了。
禾娘全身无力地瘫靠在岩壁上。
现在怎么办?看样子,正是今天的这场暴雨使涧水上涨,淹过了藤索。崔淼和裴玄静怎么样了,他们渡到对岸去了吗?按时间估计,他们来到此地时正是雨势最猛的关头,他们会不会遇上了危险?
禾娘不敢再想下去了。天暗得非常快,山风扑打到脸上、身上,彻骨冰寒。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也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风中挟带的涧水。更有可能的是,一场猛烈的夜雨又将来袭了。
禾娘咬了咬牙,转身往回攀爬。深秋的山中之夜,即使不下雨也能把人冻坏。再来一场疾雨的话,她现在站立的地方肯定会淹水,后果不堪设想。她只有爬到高处,也许能找到一个躲雨的地方,再设法点火取暖和驱赶野兽。
天已经黑了,禾娘借着一点微光在茂林中穿行,头顶不时有水滴下,雨又下起来了。终于,她隐隐绰绰地看到前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似乎搭着个窝棚,不知是什么人的临时休憩之所。待靠近时她才发现,里面似乎有火光。
禾娘喜出望外:一定是崔淼和裴玄静在此避雨,总算找到了!
“崔郎,裴大娘子!”她欢叫着奔进去,“我来了!”
窝棚里的树桩上,点着一支摇摇欲灭的蜡烛,却看不到人。禾娘愣在原地,鼻子里嗅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在雨后的密林中,到处都是腐叶和淤泥的沤浊气味,但这股臭味又与那些不同。
她想起来了,是尿骚味!
禾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一阵巨痛便从后脑袭来。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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