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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女神像。只见她眉目如画、盈盈而立,身上的衣袂五彩绚丽,随风飞扬,衬出一副婀娜多姿的身材,仿佛随时就要翩翩起舞。
这尊雕像太传神了,不论五官表情还是肌肤动作,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制作它的人不仅拥有超凡的技艺,一定还倾注了全部的情感。
裴玄静看呆了,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遮过来,挡住她的视线。
“你总算醒了。”崔淼满脸憔悴,语气中还带着点儿埋怨,但那双眼睛中满满的狂喜都快盛不住了。
她尚无力开口,只能还以微笑。
崔淼一把抓过裴玄静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之后,他更大声地欢叫:“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静娘,你的病已无碍了!”
有人在他身后说:“看崔郎的样子,是不是想喝酒庆祝?”
“好主意!”他立即回头道,“炼师可有酒否?”
一个陌生女子应声来到榻前,微笑着说:“裴炼师与我都是修道之人,酒就免了吧。况且,你看贫道的这座洞中,何来的酒?”
她的容貌秀丽,声音尤其悦耳。在幽暗的溶洞中,通身雪白的道袍格外瞩目,活像一片白色的剪纸。
裴玄静在崔淼的扶持下坐起来:“您是……”
对方淡笑不语,但裴玄静已经能断定她的身份了。
“我们终于找到您了,薛炼师。”裴玄静喃喃地说。
薛涛和她想象中几乎没有区别,将近五十的年纪,但看其容貌身段,也就是三十来岁的样子。通身白袍,乌发在头顶盘成髻,束以碧玉冠,算是她全身唯一的色彩了。清丽、高贵、纤尘不染,令裴玄静不自觉地想起聂隐娘来。她们二人的年龄应该差不太多,同样超凡脱俗,只不过为了达到这一境界,聂隐娘靠的是杀,而薛涛凭借的却是情。似乎南辕北辙的两个极端,在她们的身上殊途同归了。
想到自己那时为了博得武元衡的好感,从“麻衣胜雪一支梅”的诗句得到启发,竟然洗尽铅华试图模仿薛涛的样子,裴玄静禁不住悄悄羞愧,又不胜唏嘘。
薛涛,是裴玄静仰慕已久、神交已久的人物。但当真的面对她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见二女无言,崔淼兴冲冲提起话头:“静娘,你知道吗,咱们掉入的那个深坑,正是通往神女洞的,我们现在就在神女洞中呢。”
原来,神女洞是青城山中一座绵延长达数里的山间溶洞,其中曲折绵延,山泉流淌,更有数座深潭汇聚其中。洞中钟乳林立,冬暖夏凉,又藏于后山的密林中,非常不易发现。从青城山的前山要来神女洞,唯一的途经便是渡过幽人谷中的山涧。而后山陡峭深僻,几乎没人能直接登上后山入洞。
裴玄静道:“那……不就是只有一条路了吗?”
“对,一旦像咱们来时那样雨水倾盆,甚而引起山洪暴涨,淹没山涧,那就没有人能来到神女洞了。”
神女洞作为一座天然溶洞,实际有多个出口。其中之一便是裴玄静和崔淼掉入的深坑。本来为了掩盖入口,也为了以免野兽陷落,洞口以泥石草木为遮,却不想被这场疾雨冲垮,才有了裴玄静和崔淼陷落之事。
而他们掉下的深潭,本来只有一泓浅浅的泉水,却在潭壁上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暗沟,循之可曲折前行,一直通向神女洞的主洞。由于暴雨在潭中迅速蓄积,漫过了暗沟,使他们最初没能发现这条通道。然而祸福相依,这一潭的积水也使二人下落时没有直接掉到石头上,否则摔伤不可避免。
薛涛说:“听崔郎讲,正是裴炼师用‘坎’卦的卦象分析出水下有水,崔郎才能涉入潭中找出通道的。”
裴玄静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蒙对了吧?”
“当然不是。”薛涛正色道,“神女洞的位置在幽人谷之上,正是‘坎’卦无误。我只是没有想到,真的有人靠这一点进入了神女洞。”
裴玄静心中一动:“薛炼师,您是在此隐修吗?”
薛涛笑了:“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在此避祸,对吗?”她微微点一点头,叹道,“我观测天候,算出了将有这一场暴雨,便预先躲入洞中。如今索桥已断,在暴涨的山涧退去之前,将无人能从前山过来。后山本就极难攀登,时令近冬,连采药人都不会涉险上山的。所以,据我估算,至少能够在此洞中躲到明年开春。”说到这里,她又微笑起来,“我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作准备,生活所需洞中一应俱全。谁能想到,才刚安顿好,你们就闯来了。”
崔淼说:“多亏找到了薛炼师,否则我们就困死在那个深坑里了。正巧薛炼师在洞中还备有各种草药,其中就有治疗疟病的特效药材——常山,故而能及时给静娘用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玄静忙在榻上行礼:“多谢薛炼师的救命之恩。”
薛涛淡淡地说:“区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也算是我与二位的缘分吧。”
裴玄静又问:“薛炼师是在躲避什么人吗?”
薛涛平静地回答:“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裴玄静看出来了,薛涛虽没有明显的敌意,还肯出手相救,但毕竟与他们二人素昧平生,戒心还是有的,便说:“其实,是元微之先生建议我们来青城山寻访薛炼师的。”
为了获得薛涛的信任,少不得还得把风流大才子的名头抬出来。
“元微之?”薛涛的脸上波澜不惊,“他倒还记得我。”
“微之先生被贬通州,如今的景况并不太好,还染上了疟病。不过,他仍然十分挂念薛炼师。”
裴玄静遂将通州之行的经过讲了一遍,对有关刺史夫人姜离的内容仅仅一带而过。但她还是发现薛涛的神色中有了微妙的起伏。
裴玄静不禁想起元稹那首著名的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听说就是专门赠给薛涛的。诗写得动人肺腑,事实却是元大才子在经过花丛的时候,仍习惯性地频频回顾。所以说,诗终究只是诗,当不得真。
那么,《长恨歌》里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听完裴玄静的叙述,薛涛恢复了世外仙姝的淡然。她并不打听元稹的情况,却道:“知道我在青城山中修炼的人不少,但你们是如何找来神女洞的?”
裴玄静与崔淼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裴玄静发问:“薛炼师,你是否认识一位长安女傅氏?”
薛涛沉默。
裴玄静又说:“我们在真武宫借宿时,遇到了两个盗墓的阉人。”
“盗墓的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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