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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的布鞋底沾着半块青泥,是方才路过巷口那洼积水时蹭上的。阿才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灰布短褂的后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脖颈上晒得红的皮肤。
“该往这边拐了。”阿才忽然停步,指腹蹭了蹭鼻尖上的薄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搭在斑驳的砖墙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南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窄巷深处飘起几缕淡白的炊烟,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漫过来。她攥了攥袖口——那是石阿姨给她做的月白布衫,针脚细密得像天上的星子。
“少爷,前面就是我家了。”阿才又习惯性地这样称呼,话音刚落就自己抿了抿唇,耳根泛起红,“我是说,南南。要不要去喝碗水?”
南南望着他攥紧布包的手。那布包里裹着他们今天攒下的铜钿,是帮杂货铺搬了一下午陶瓮挣来的。阿才的指关节泛着青白,虎口处还有道没长好的茧子,边缘翘着点皮。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在风里。
进巷时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墙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扫过脚踝。阿才总在前面用胳膊肘悄悄拨开垂下来的蛛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巷中段,他忽然停在一扇木门前,门轴“吱呀”转了半圈,露出院里晒着的半匾绿豆。
“爹,娘,我回来了。”阿才扬声喊着,抬脚时特意蹭掉了鞋上的泥。
灶房门口立刻探出头来个妇人,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南南时明显愣了愣。“这是?”
“是石府的……是南南。”阿才挠挠头,把布包往石桌上放时动作格外轻,“今天跟我一起做事的,顺道来歇脚。”
南南刚要弯腰行礼,妇人已经快步走过来,手掌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快进来快进来,天儿都要黑透了。阿才,去给姑娘倒碗凉好的米汤。”
堂屋只有一张方桌,四条长凳缺了条腿,用半块青砖垫着。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灶王爷像,边角卷了毛边。南南刚坐下,就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接着探出个梳着总角的小脑袋。
“这是我弟,阿砚。”阿才把粗瓷碗放在南南面前,碗沿有个小豁口,“在温书呢。”
阿砚盯着南南的布衫看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纹:“哥,先生今天留的《论语》我背会了。”
“知道了。”阿才笑着揉他的头,“去把娘晒的萝卜干收进来,当心被鸟啄了。”
妇人端着个粗瓷盆从灶房出来,盆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饼,热气裹着谷物的甜香扑在人脸上。“姑娘别嫌弃,家里就这光景。”她说话时总下意识地捋围裙,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柴灰。
南南捧着那碗米汤,温热顺着陶碗壁传到掌心。她忽然想起石阿姨家的银质茶具,白瓷碗里泡着雨前龙井,可哪有这碗米汤熨帖?
“阿才娘,您别忙了。”她想帮忙收拾灶台,却被妇人按住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却暖烘烘的,指腹上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是常年和面、洗衣留下的痕迹。
“让孩子歇着。”妇人笑着往她碗里塞了块玉米饼,“阿才说你是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可别沾了油烟。”
院门外忽然传来咳嗽声,个高瘦的男人扛着瓦刀走进来,粗布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半截泥。“爹。”阿才赶紧起身去接他肩上的工具袋,铁瓦刀碰撞着出轻响。
男人把瓦刀靠在门后,看见南南时愣了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是阿才的朋友?”他说话时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铜铃。
“这是南南。”阿才给爹递过粗布巾,“今天帮王掌柜搬陶瓮,多亏她搭了把手。”
男人刚要坐下,忽然瞥见南南的布鞋,又赶紧把沾着泥的脚往板凳下缩了缩:“看我这脚。阿才,去打盆水来。”
南南看着他后颈晒脱皮的地方,忽然想起历史课本里的老照片。那些旧时光里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带着一身风霜回家,却把最暖的灶火留给家人?
“爹今天在西头李家补屋顶,”阿才端水进来时说,“晌午头太阳最毒的时候,他说歇不得,李家姑娘等着这屋子出嫁呢。”
男人用布巾擦着脸,笑纹里淌下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水:“多挣两个铜板,好给阿砚买笔墨。”
阿砚这时正蹲在灶房门口看书,月光从墙头爬进来,刚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南南走过去时,看见他用的是裁成两半的粗纸,字写得密密麻麻,连页边空白处都填满了。
“这是先生讲的《劝学》。”阿砚指着纸上的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先生说,好好念书,将来能去县里考学堂。”
“阿砚最懂事。”妇人端着菜出来,碗里是炒青菜和两个荷包蛋,“今天卖了筐豆角,给你们哥俩补补。”
荷包蛋被分到两个男孩碗里,妇人自己夹了最大的青菜。阿才却用筷子把蛋黄拨给弟弟:“我不爱吃蛋黄。”阿砚又偷偷把蛋白推回来,两人的筷子在碗沿碰出轻响,像在演一出无声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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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半个荷包蛋,是阿才娘悄悄夹给她的。蛋黄在热粥里化开,暖黄的晕染开来,像朵忽然绽开的花。
“石阿姨家是不是顿顿有肉?”阿砚忽然问,又赶紧低下头,“我听学堂里的人说,城里的小姐都用银筷子。”
南南刚要说话,阿才已经轻拍了下弟弟的背:“吃饭。”他给南南使了个眼色,像是怕她难堪。
妇人却笑了:“阿砚总好奇城里的事。南南,你们那里的屋子,是不是都不用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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