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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动工那天,坡头村的鞭炮声足足响了一个上午,几十户人家聚一处,竟显出难得的和睦。
天刚蒙蒙亮,黎桦就听见山脚下传来柴油机的轰鸣。镇上调来的施工队已经到了,十来个工人穿着橘红马甲,在晨雾里扛着铁锹和测量杆来回穿梭。
刘老四那块地早被推平,如今堆满了水泥袋和钢筋。明明是最先被征用的地,一大家子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个个阴沉着脸——
水库款没能全数追回,上任村长为避牢狱之灾,硬是逼着自家小舅子把承包的地皮充了公。
汇报时未曾露面的镇长也来了,腆着肚子站在最前头,对着县报社记者的镜头笑得开怀。那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台笨重的单反相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刘会计,现在已经是村长的老刘清了清嗓子,示意村民安静。村委干部双手捧来把金剪刀,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现在,有请镇长为水库工程剪彩!”
镇长接过剪刀,脸上堆满了笑,对着镜头摆摆手,然后转向黎桦,示意她一同上前。
黎桦被人群拥着往前,最后与镇长并肩而立。
她今天特地挑了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旗袍,为了这身打扮,她难得在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眉毛修得纤细利落,眼线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唇上只薄薄涂了层裸色口红,更添几分沉稳与成熟。
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剪刀被递到黎桦手中,握住金属柄的时候,她怔愣一瞬——
前世参与过无数次剪彩活动,剪断绸带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某种权力的回响,很悦耳。
“三!二!一!”
随着老刘的倒数,剪刀合拢,红绸带被裁开。掌声从人群中响起,村长那几个被赶下台的老家伙也混在里面,眼神里满是浓郁的怨恨。
黎桦没去跟他们对视,递回了剪刀,退后半步,将主位让给镇长。
她低头静静地看着那条被剪短的红绸,飘落在泥土地里,像一片凋零的花瓣。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山峰,那里,才是她最终要到达的地方。
记者招呼着要拍合影。
镇长站在最中间,黎桦被安排在他右手边,老刘站在左边,几个新上任的村干部也被招呼上,在镜头前凑成一排,身后是即将开挖的水库地基,推土机停在上头,还没正式投入工作。
“再靠拢一点,”记者举起相机,指挥着,“对、对,好——”
黎桦没有笑,快门声连续响了好几下,闪光灯把她的脸映得发亮。站在一群皮肤或蜡黄、或黝黑的基层干部中间,就像是误入稻田的白鹭。
————
三天后,县城的时报被专人派送到坡头村。
信封里除了报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调令。
不是头版,被放在民生栏目,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报道。
标题是《坡头村水库正式开工,大学生村官扎根基层显担当》,配着一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不到十个人的合影,黎桦站在镇长旁边,最是出挑。
摩挲了下照片里自己的脸,指尖沾上一块油墨印,她蹭了蹭,合上报纸,搁在那张木纹开裂的办公桌上。
指节轻叩着桌面。
这篇报道,在前世是她花了近一年时间苦等来的,是有人从中运作的。这次却全然不同,是她亲手为自己铺路,又亲手夺来的。
她来坡头村两个月,罢免了贪污的老村长,拉拢了精明的刘会计,让镇政府得了关注民生的赞誉……
这些博弈都没在报道里,也必然不会出现在报道里。
但她有强烈预感,那些被埋在山脚下的乌糟事,镇里、县里、市里,甚至再往高处去,一定还有人知道。
这张调令来得太早,早得出乎预料,甚至让她感到其中有些蹊跷。
蝴蝶振动翅膀……
想到这里,黎桦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将会掀起一场无法匹敌的飓风。
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太过迅猛,竟已将她推向全新的岔路口。
院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陈知远提着水桶放到灶台边。
黎桦已经平复了思绪,着手整理东西。见他来了,手上动作顿了半拍,随即吩咐他将挂在外面的衣服帮忙收进来。
从水库剪彩那天之后,陈知远变得比往常更沉默,看书做题倒是更专注了。
黎桦觉得,这应该是好事情才对。她还有最后一份惊喜没给他,就算作这两个月来照顾她生活起居的辛苦费。
————
报纸也被送到了很多张桌子上。
黎成栋比黎桦这个当事人还要早一天收到。
下属把才刚完成初校的报纸夹在内参简报里,他翻到那一页时,视线停留在那张照片上许久。
黎桦的眉眼、穿衣习惯都跟她的母亲许学梅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着许家特有的书卷气。只是照片里那眼神,沉静中透着股锐利,却更像他。
两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黎桦时,她还是娇气的,甚至称得上娇纵,如今却能在基层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转变,快得让人心惊。
放下报纸,指腹在“扎根基层”四个字上停了一会,没说话。
他提前布局的道路,现在不得不推翻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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