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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翊有些醉了,他的桌上已经放了几十个小酒壶。
他知道自己不该醉,现在太子和四皇子两派的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他们损失惨重,他不能失态,也不能有任何不清醒的时刻。可是,今天是九月十六,那个小丫头要圆房了……
掌柜小心翼翼地过来,“客官,夜深了,小店要打烊了。”他这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从未来过这么体面的客人,他是不是不该赶他走啊,万一惹怒了他,他会不会一剑把自己杀了。
程翊站起身,微微摇晃了一下,摸出一锭银子,扔到桌上,稳稳地走到门外,解开拴着的马,一脚刚踩上马镫,那马却突然动了一下,程翊的脚一滑,险些摔倒。
“呵呵。”程翊的剑眉微拧,星目透着些委屈,“这世上没人喜欢我,现在连你也欺负我吗?”
那马靠过来,低头在他蓝色的锦袍上蹭了一下。
程翊翻身上马,松松地拉着缰绳,也不控马,任由它走到哪里去都行。
他摇摇晃晃,半眯着眼睛,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笑道:“怪不得说老马识途,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走回来了,可惜你不知道,我并不想回来。”
那马似乎听懂了,拐了个弯,没有走平常回家的路。
程翊剑眉一扬,“好孩子。”
那马慢悠悠地溜达,程翊酒意上涌,他干脆把上身伏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微眯着眼睛,看着这深夜空旷无人的街道。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程翊没有动弹,就见一辆马车飞快地驶过,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程翊身下的马竟然跟着拐了个弯,也进了巷子口,程翊忙拉住了缰绳,抬头一看,那马车已经直接驶进了某户人家的大门,消失不见了。
谁家的马车这么奇怪,直接进大门?程翊拉住缰绳,控马出了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巷子很是熟悉,他摇了摇头,想起来这里是和自己家相邻的一条巷子,虽然两条巷子离得有些远,但刚才那马车进的那户人家,和自己的会宁侯府是挨着的。
程翊控着马,慢慢朝会宁候府而去,刚才那户人家,他有些印象,那宅子一直是空着没人住的,只有几个粗使仆人,听说是主人一直在南方,难道这是回京都来了?
进了会宁候府,他突然想到,母亲的院子就在侯府的最里面,那和刚才那户人家不就只隔了一道墙吗?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不安,回屋洗漱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去了孟氏的院子。
此时夜已深,孟氏身边的刘嬷嬷看见程翊很是吃惊,“世子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程翊笑道:“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想跟母亲说。”
刘嬷嬷略有些不自在,“夫人她已经歇下了。”
程翊皱眉,“这件事还挺重要,要不,我就不进内室了,在门口跟母亲说一声好了。”
“啊,不不,”刘嬷嬷突然有些慌乱,“我想起来了,夫人去小佛堂了。”
孟兰的小佛堂是不许任何人进去的,程悦小时候有一次闯进去,还被她惩罚了一通,而且,她自己在小佛堂的时候,也是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的,因为她要静心为死去的丈夫念经,绝对不能中断。
“这样啊,”程翊也不勉强,“那就等明天我再来,倒是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程翊大步流星,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将头脸全都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来。
会宁候府的侍卫是他亲自安排的,十分清楚他们的行动路线和换岗规律,他很轻易地绕过了所有侍卫,进了内院,来到孟氏的院子附近,翻过墙头,轻盈地落在了隔壁的那户人家。
程翊贴着墙,一动不动,直到把院中的地形都观察清楚。他屏气凝神,细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很肯定,这里没有暗卫,甚至也没有侍卫,当然了,按照一般的布局,这里是隔壁人家的后院,自然也不会有侍卫的。
离墙很近的地方,有一处小巧的院落,正房三间,亮着灯光。程翊估算了一下,从母亲的院子到这个小院,如果没有这堵墙的话,大概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程翊轻手轻脚地来到这处小院,轻巧地跃上了低矮的院墙,随即又纵身上了屋顶。他小心地踩着脚下的瓦片,不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来到亮着灯光的东稍间,轻轻地揭开一片瓦,俯身看了进去,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孟兰倚在蔡正廉的怀中,低低地抽泣着。
蔡正廉和平时在朝堂上威严的样子很不同,他的眼中全是温柔,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抚摸着她,柔声哄道:“阿兰,别哭了,这事又不怪你,是蕙姐儿那个丫头太笨了。”
“我明明发过誓,要好好地照顾她的,”孟兰的眼泪一串串的,根本止不住,“结果,还让她出了这样的事,我好难过,正廉,我好内疚。”
蔡正廉叹了口气,“这件事是个意外,寿宴那天我就在府里,都没有能阻止悲剧发生,更何况你还在这边呢。别哭了,就算有了身孕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世上落胎的人多了去了,我会找个稳妥的大夫,等蕙姐儿落了胎,在家中仔细调养上一段时间,保管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正好她定了亲,也不适合再出门,就待在家中也一点儿都不奇怪。阿兰,别难过,也别内疚,你一点儿错都没有。”
“我有错,我们都有错!”孟兰激动地喊了起来,“当初阴差阳错,咱们两个没成,姐姐却和你成了亲,明明说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都没有抗过命运的安排,那就各安天命,你和姐姐好好过日子,我也……我们两个就再无纠葛,我只当你是姐夫,而不是我的正廉哥哥。”
孟兰抽噎得更厉害了,“我们不该,不该在姐姐大着肚子的时候欢好,更不该让姐姐撞见,害得姐姐动了胎气难产。我明明在姐姐临走之前向她发誓,说我肯定会照看好她的女儿,结果还让蕙姐儿出了这样的事。正廉,你不知道,小产是很伤身子的,将来我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姐姐,姐姐肯定会怪我的。”
蔡正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些年你把蕙姐儿照看得很好了,她在你这边待的时间比在蔡府还长,你姐姐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再说,你都把程翊送给蕙姐儿了,蕙姐儿高兴地什么似的,她应该很满意了。”
“姐姐真的不会怪我吗?”孟兰抬起泪眼。
蔡正廉肯定地说道:“你们姐妹那么要好,你姐姐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定然不会怪你,还有感激你这么多年对蕙姐儿的照顾,还有以后蕙姐儿嫁过来,你们天天在一起,有你护着,蕙姐儿也不会受委屈,你姐姐要是知道这些,定然是很欣慰的,放心。”
两人拥在一起,蔡正廉低低地抚慰了很久,见孟兰情绪平静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阿兰,天快亮了。”
孟兰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蔡正廉轻车熟路揭开地上铺着的牡丹纹地毯,掀开一块地板,下面露出个洞口来,他把孟兰小心地扶下洞口,朝她挥挥手,见孟兰走了,才又把洞口掩上,地毯铺好。
程翊悄无声息地翻回了自家后院,隐在一处高大的树木上,过了片刻,见孟氏院里的小佛堂打开,孟氏从里面出来,进了正屋。
程翊木然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僵硬地将黑色夜行服换掉,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呵呵,在小佛堂静心为死去的丈夫念经?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是和情夫一起念经的,恐怕念的是欢喜禅?
照他们的说法,蔡文蕙已经有了身孕,那为什么不干脆嫁给程悦,非要嫁给自己呢?难道就因为蔡文蕙喜欢自己,他们就如此纵容她,定要让她达成所愿不成?
还有,孟梅是因为撞见了他们欢好,动了胎气难产而死,那就是说在父亲去世的前两年,他们就已经有了苟且……
程翊猛地坐了起来,父亲会不会……是蔡正廉杀的?
程翊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当年的事,那年他六岁,父亲去地方上视察军务,出门一两个月才回来,他冲着父亲跑过去,父亲笑着将他一把抱起来扛在肩膀上,父亲母亲和他一起用了晚膳,之后父亲母亲回了房间,他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听说当晚父亲又去找蔡正廉喝酒去了。
当晚在蔡府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知道,只记得第二天一早,噩耗传到会宁侯府,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只见到一块板上面躺着一个人,他身上盖着白布,从头到脚,只有一只手露出来一点,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那是父亲的手。
堂堂侯爷淹死在莲花池,不仅刑部尚书亲自带着仵作来了,皇上也派了太医过来,仵作和太医检查的结果,确实是无法呼吸窒息而亡,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应该就是在莲花池淹死的。
父亲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被蔡正廉所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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