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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读命单膝跪地,以长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金甲残破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四周,艾德蒙国王手下的骑士倒下了数十人,尸体堆叠成环形的矮墙,几乎将他围在中央。
但还有更多。
更多的长矛从尸墙外刺来,更多的箭矢划破燃烧的天空,钉在他脚边的焦土上。他右肩的贯穿伤血流如注,握刀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痛,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破碎的钟。
艾德蒙国王此时也撤出了与月读命拼杀的战场,而是站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中,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围猎。偶尔有流矢或刀风袭向他,总在数步之外就被无形的力场偏斜、粉碎。
月读命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碎裂的牙齿。他想起了出前,祭司将神酒捧到他面前时,那双苍老眼睛里闪烁的泪光。想起了都城高墙上,那些望着他背影的、沉默的东瀛武士。
“神裔……也会流血。”他自嘲地想,几乎要笑出来。
又一波攻击来了。三名重甲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突进,长矛舞得组成密不透风,不住地刺出,专攻下盘。月读命怒吼一声,不再防守,长刀划出半圆,刀光如残月——斩断矛杆,切开铁甲,带起三蓬血雨。
但代价是背上挨了狠狠一击。某种钝器,也许是战锤,砸得他眼前黑,内脏仿佛移了位。他踉跄前扑,顺势滚倒,长刀反手插穿袭击者的脚背,在惨叫声中旋身横斩,切开那人的膝盖。
可更多的武器落下来了。刀、斧、矛……他能听见自己骨骼在格挡时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手臂麻木到快要失去知觉,世界在血色和昏暗中交替闪烁。那些围攻者的脸,在兜鍪的阴影下模糊不清,只有喘息和咆哮,只有想要杀死“非人之物”的狂热。
他挥刀划开一人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带着铁锈味。同时,侧肋传来冰冷的穿透感——一杆长矛终于找到了铠甲的裂隙。
月读命身体一僵,随即爆出最后的凶性。他弃了长刀,徒手抓住矛杆,硬生生将刺入体内的矛尖折断,反手将断矛插进了袭击者的眼窝。包围圈竟因此骇然一顿。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喘息着,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远处的艾德蒙。国王依然站在那里,姿态放松,甚至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场值得品味的戏剧。
耻辱比伤痛更灼热地烧灼着月读命的灵魂。他想起古籍记载,初代祭司曾召唤真正的暗月,让永夜笼罩大地。而自己呢?血统稀薄,神性微渺,连这具躯体里的力量都在快流失。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凡人试图驾驭神的力量,而神裔妄图拯救凡人的国。都是僭越,都是……不自量力。
包围圈再次收紧。残存的士兵眼中已无惧色,只有确信猎物濒死的兴奋。他们不急于立刻杀死他,而是要耗尽他最后一分力气,像狼群玩弄受伤的雄鹿。
月读命摇晃着站直,拔出嵌在体内的断矛,扔在地上,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左手,掌心血污之下,一个黯淡的弯月印记微微亮——这是他最后的神性,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暗月并未回应召唤,天空依旧被战火映得通红。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那么,至少像个战士一样。
他俯身,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柄豁口的短剑,和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刀一起,交叉在身前。双腿分开,沉腰,做出最基础、也最决绝的迎敌姿态。
来吧。
他在心里说,对敌人,对命运,也对那个不再回应他的神明。
风卷起沙尘和血腥气,拂过他染血的白。远方,艾德蒙国王似乎终于厌倦了等待,轻轻抬起了手。
总攻,开始了。
就在此时,一声清冷冷的琵琶音,自远山外、暮云边,倏然荡了过来。
那声音初起时极细,极脆,像一枚冰棱跌进深潭,漾开第一圈涟漪。可紧接着,那涟漪便不再是水纹,而化作了无形的锋刃,一层层、一叠叠,朝着艾德蒙国王手下的这队铁骑漫卷而来。音波过处,空气似乎都凝滞、扭曲了,肉眼可见地泛起水波似的颤抖。
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士,胸口的铁甲率先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们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胯下的战马更是惊嘶人立,可那悲鸣尚未完全冲出喉管,便被更尖锐的音波扼住、撕碎。马眼暴凸,口鼻瞬间渗出血沫,轰然倒地。
后面的骑士还不及勒马,那琵琶声已变了调。不再清脆,而是陡然拔高,化作一连串密集的、仿佛金珠迸溅又似冰河炸裂的铮鸣。这声音无孔不入,穿透铁盔,直贯耳膜,更似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颅脑,搅动着脑髓。
一位骑士刚举起弯刀,手臂便僵在半空。他听见自己周身的骨骼,正随着那诡异音律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断裂,而是仿佛被看不见的锤子,从内部一下下地敲打着、震酥着。他张开口,想吼,涌出的却是一股灼热的腥甜。“噗——”浓稠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焦黄的尘土上,冒着丝丝热气。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摔下马背。
琵琶声并未停歇,反而愈苍凉激越,宛若边关的朔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之上。越来越多的骑士捂耳翻滚,可那声音并非从耳入,而是直接从他们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里共鸣、炸开。鲜血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汩汩流出,铠甲之内,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脏腑破裂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一队铁骑,转眼间人仰马翻,惨呼与闷哼被更霸道的琵琶声吞没,只剩下一地痛苦的抽搐,和渐渐浸润土地的暗红。
残阳如血,照在那一片狼藉的官道上。唯有那琵琶余韵,还在天地间袅袅回荡,清冷依旧,却已浸透了森然的杀意,仿佛在薄暮中,为这幅血色画卷,描上了最后一道惊心动魄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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