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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印尼回来那天,北京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迎接她。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苏青禾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厅,冷空气迎面扑来,干冽得像一把刀。她在雅加达待了五天,习惯了那种湿漉漉的热,忽然回到零下十度的北京,竟觉得这种冷有种久违的亲切。她站在到达厅外面的吸烟区旁边,把大衣扣子一颗颗扣好,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机响了。陆景琛。“落地了?”“刚出机场。”她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拖箱子。“车在p2停车场等你。车牌号我发你了。”苏青禾停下脚步。她并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几点落地。她只在小赵发的团队群里提了一句航班号,那个群陆景琛并不在里面。“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航班。”“hendra昨天跟我通了个电话。”陆景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和工作完全相关的理由,“他提到你们昨天在苏门答腊收尾,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北京。我就让人安排了车。”苏青禾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到达厅门口,没有立刻说话。风裹着雪粒打在玻璃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谢。”她说。“不客气。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对一下尽调报告的初稿。”她挂了电话,往p2停车场走。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穿着制服,帮她开了车门。后排座位上放了一个保温杯,她拧开一看,是热姜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陆总交代的。说您从热带回来,怕不适应温差。”苏青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在五脏六腑里慢慢扩散开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雪夜,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陆景琛这个人,从来不问她“冷不冷”。他只是在她的座位上放一杯热姜茶。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陆景琛的办公室。尽调报告的初稿打印出来有厚厚一迭,摊在他的办公桌上。陆景琛戴着银框眼镜,一页页翻,翻到她用黄色荧光笔标注的那几处——印尼土地使用权缺口、电站实际装机容量偏差、汇率对冲方案——每一处她都写了详细的备注和建议条款。“小孙用无人机测绘的数据,比hendra报表上的装机容量大了百分之八。”苏青禾坐在他对面,手指点在报告第十八页的图表上,“这部分我已经让研究部重新跑了估值模型,按实际装机容量算,电站的资产净值至少上浮七到八个百分点。”陆景琛摘下眼镜,把报告合上。“hendra知道吗。”“知道。他一开始有点紧张,跟我说可能是计量口径不同。我让他把原始施工图纸调出来,他说明天发过来。”“他紧张是正常的。”陆景琛靠在椅背上,“这个电站的估值如果上浮百分之八,意味着景元要额外多投将近一千万美元。他不会主动告诉我们这个数字,除非他发现瞒不住。”“那就让他发现瞒不住。”苏青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他把图纸发过来,我会让小赵逐页比对。如果装机容量确实比报表大,我们就按实际估值来谈框架协议。这是善意——我们不压价,但要按真实数据定价。”陆景琛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始终点在报告的关键数字上,目光专注而冷静。他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很多聪明的人,但很少有人在聪明的同时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峻的诚实。她不耍花招,不绕弯子,只是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到比对方更透彻、更扎实。“可以。”他说,“印尼那边你继续盯。框架协议的初稿争取在年前发过去,春节之后开始正式谈判。”苏青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他桌上。“什么。”“印尼的咖啡。苏门答腊产的,hendra推荐的牌子。”她的声音比汇报工作的时候轻了一点点,但表情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职业姿态,“不好喝别嫌。”陆景琛把纸袋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牛皮纸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长尾猴的剪影,是当地最常见的伴手礼,不贵,但看得出来是认真挑过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你从雅加达背回来的。”“不然呢。我总不能在雅加达买北京特产。”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离“笑”还有一步之遥,但放在陆景琛脸上,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反应了。“谢了。”他说,“明天早上冲一杯试试。”苏青禾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苏青禾。”她回头。“瑞士的行程确认了。一月最后一个周末,周四出发。”他顿了顿,“你这段时间连着跑印尼,回来又赶尽调报告,节奏太紧了。瑞士那几天好好放松一下,别把它也当成工作。”她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她走回工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离现在还有不到两周。春节是二月初,瑞士回来之后紧接着就是年前最后几天的工作收尾,然后放年假。她妈前两天打电话来,问她过年回不回家。她说回。她妈又问:一个人回还是两个人回。她说妈你想多了。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有试探,有期待,也有一种不敢太明显的小心翼翼。苏青禾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在黑色镜面里的倒影。那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束得整齐,表情平稳,眼神专注。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春天来之前,冰面下的第一声脆响。出发去瑞士的前一天,苏青禾加班到晚上九点。她把手头的尽调工作做完了第二阶段的收尾,给hendra发了一封详细的邮件,列出了框架协议需要补充的所有材料清单。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陆景琛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公文包。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让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明天早上六点机场集合,别忘了。”“忘不了。”苏青禾靠着电梯壁,看着他,“陆总,你不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行李了吧。”“我的行李五分钟就能收拾好。”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带两件衬衫、一套滑雪服就够了。剩下的时间都在改投资委员会的年会材料。”“年会?”“春节前最后一周。投资委员会的年会,景元全员参加,各部门汇报年度总结。”他按下了一楼,“你做投行四年多,应该知道这种会是什么分量。去年的年会我准备了整整两周,今年的材料还在改。”苏青禾看着他。电梯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她注意到他眼下有极淡的青色——不是累,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但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的状态。她想说“你也别太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有些话,在工作场合说出来就不对了。电梯到了一楼。她往外走的时候,陆景琛叫住她。“苏青禾。”她回头。“明天飞机上别工作了。睡一会儿。”她站在电梯口,大衣还没拉好,围巾搭在小臂上。他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电梯门,等着她回应。“知道了。”她说。电梯门合上,载着他继续往下,去往地下车库。她转身走向大堂,推开旋转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北京的冬天,看不见星星。但她想起在苏门答腊那个晚上,她站在河边对着夜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只回了一个“嗯”。她把围巾系好,踏着薄雪往地铁站走去。明天早上六点,瑞士。她想,那大概是她在景元这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的要“放松”一下。但她也知道,和陆景琛一起旅行——和那个给她送手套、送茶叶、在深夜十一点发消息说“项目急不急不差这几个小时”的人一起旅行——不可能真的只是放松。有些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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