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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屏幕朝上。昏黄的灯光下,那蛛网般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裂痕,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扭曲、深刻,仿佛随时会让整个屏幕彻底碎裂。裂纹切割着锁屏壁纸——那是很久以前随手拍的一张城市夜景,灯火模糊地晕染在黑色的裂痕之后,支离破碎。
陈默维持着弯腰捂脸的姿势,很久。久到手臂酸麻,久到房间里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母亲最后那几句话,像用冰锥刻在了他的耳膜上,反复回响:“明天晚上六点……四千块……弄不到……你就永远别再叫我妈。”
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期限。最后的……亲情。
他缓缓直起身,手掌从脸上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没有因为摔落而变得更碎,但手指抚过那些裂纹时,能感觉到细微的、扎手的凸起。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现在的时间是……他按亮屏幕,裂纹让时间数字有些扭曲: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deadline还有不到二十一个小时。
一百零三块五毛。工业园培训。一天八十。杯水车薪。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需要钱。需要立刻、马上能到手的四千块。合法的,非法的,任何途径。他脑子里像一台过载的、即将烧坏的机器,疯狂运转,搜索着一切可能弄到钱的方法。
借钱?亲戚那边,母亲已经撕破脸借了一圈,他能借的,只会更少,更不可能。朋友同学?他翻遍通讯录,那些名字背后,是疏远,是客套,是各自的生活。四千块,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借给他这样一个刚失业、前途未卜的人。开口,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网贷?他听说过那些app,手续简单,放款快。但他更听说过那些可怕的利息,暴力催收,和还不清滚成雪球的债务。那是一个更深的、可能永远爬不出来的泥潭。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没有稳定工作,没有资产抵押,那些app能批给他四千块吗?恐怕连一千都难。
信用卡套现?他只有一张额度五千的普通信用卡,平时很少用。但取现手续费和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他下个月拿什么还?下个月的工作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这同样是饮鸩止渴。
去卖血?他记得城市某个角落好像有无偿献血点,但那是无偿的。正规卖血是违法的。黑市?他连门都摸不着,就算摸着了,他那点血,能值四千块吗?
一个更阴暗、更危险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他混乱的脑海。偷?抢?那些新闻里报道的,走投无路的人做出的极端选择……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让他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不行。那是犯罪。是万劫不复。父亲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当场气死。母亲会更彻底地唾弃他。
可是……父亲的命呢?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一个冰冷地说:你还有选择吗?等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和道德害死你爸,你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恨和自责里,那比坐牢更可怕!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挣扎:不行……不能那样……一旦踏出那一步,就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着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脑子里那些疯狂翻腾的、令他恐惧的念头。但疼痛是清晰的,念头却更加汹涌。
他解锁手机,手指有些颤抖。裂纹让屏幕触控有时不太灵敏,他点了好几次,才打开浏览器。他在搜索框里,迟疑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来钱快的方法”。
搜索结果跳出来。五花八门,眼花缭乱。最上面几条是各种网贷app的广告,用诱人的字眼写着“极速到账”、“门槛低”、“免抵押”。下面是一些兼职网站的信息,刷单、打字员、游戏陪玩,日结几百,但大多需要押金或者有着明显的骗局痕迹。再往下翻,开始出现一些灰色的、语焉不详的帖子,提到“特殊渠道”、“短期借贷”、“不看征信”,但联系方式和具体内容都很模糊,透着危险的气息。
他点开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正规”一点的网贷app链接。页面跳转,要求下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下载。他退出来,又点开一个所谓的“私人借贷”论坛帖子。帖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QQ号,和一句“急用钱找我,额度大,放款快,手续简”。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脏砰砰直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复制”按钮近在咫尺。复制,打开QQ,添加,然后呢?对方会问什么?利息多少?拿什么抵押?还不上怎么办?
他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是一张贪婪而冷酷的脸,正等着他这样的猎物上钩。一旦联系,可能就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他退出了浏览器。屏幕重新回到桌面。裂纹横亘在所有图标之上。
他点开通讯录,无意识地向下滑动。名字一个个掠过,像墓碑上的
;铭文。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张伟”这个名字上。他的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国企,日子应该还算平稳。
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点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张伟转发的一个搞笑视频,他回了个“哈哈”。往上翻,是更早的一些闲聊,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平淡,琐碎,透着一种渐行渐远的疏离。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打什么?
“在吗?”
“老张,最近怎么样?”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爸病了,急需一笔钱,能不能借我四千?我一定尽快还你……”
每一个开场白,都让他感到难以启齿的羞耻和绝望。四千块,对张伟来说,也许不算太多,但也不是随手就能借出的小数目。他们会怎么想?惊讶?为难?怀疑?然后找各种理由推脱?或者,看在旧日情分上,勉强借个一千两千,还要叮嘱他“别告诉别人”、“我也不宽裕”?
他甚至能想象出张伟回复时的措辞,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距离感的“关心”,和最终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打了折扣的“帮助”。
而他,需要承受这一切。需要低声下气地解释,需要做出未必能实现的还款承诺,需要欠下一笔沉重的人情债,而这笔债,在对方心里,可能已经将他彻底定位成了一个“麻烦”和“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值得吗?就算借到了,四千块,能彻底解决问题吗?父亲的病是个无底洞,这次四千,下次呢?下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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