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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行在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早晨。阳光有些刺眼了,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橱窗里那套炭灰色细格纹西装的影子,和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灰败的脸,像两个交替闪现的鬼影,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贴着大腿,持续不断。
他停下脚步。身体很疲惫,脑子是木的。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裂纹让显示不太清晰。来电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是一长串数字,格式看起来像国际长途。
推销?诈骗?他第一反应。以他现在的处境,连诈骗电话都显得多余和讽刺。谁会骗一个口袋里只剩一百零三块五、父亲等钱救命、明天就可能被医院赶出来的人?
震动执着地响着。他没有挂断的力气,也几乎没有接听的欲望。但鬼使神差地,也许是某种麻木驱使下的动作,也许是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对任何一点“意外”的渺茫期待,他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没什么力气。
“您好,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标准,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但又不显得过分疏离或冰冷。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明显的地域口音,语调控制得很好。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和他预想的任何推销或诈骗开场白都不同。没有急不可耐的推销,没有故作熟悉的套近乎,就是一种很……专业的确认。
“我是。你哪位?”陈默问,声音依旧干涩,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姓周,周正明。是陈继贤先生生前的私人法律顾问团队代表。”那个自称周律师的男人,语速平稳地说道。
陈继贤?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陈默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了一点微澜,但很快又沉了下去。陈继贤……祖父?那个在他记忆中只有模糊轮廓、很早就远走海外、几十年来音讯全无的老人?父亲几乎从不提起,母亲偶尔说起,也只是含糊地带过,语气复杂。在他的成长经历里,“祖父”只是一个遥远而空洞的符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陈继贤先生……是我祖父?”陈默下意识地重复,语气带着怀疑和不确定。诈骗?现在骗子都开始用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属关系做文章了?手法倒是“新颖”。
“是的,陈继贤先生是您的祖父。陈老先生于三个月前,在瑞士苏黎世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一岁。”周律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既成事实,“根据他生前立下的、经过公证和认证的遗嘱,以及相关的信托文件,您,陈默先生,是他指定的唯一继承人。”
唯一继承人?
这个词组像一道闪电,骤然劈进陈默被绝望和麻木冰封的脑海。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耳朵里只有自己突然放大的心跳声,和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街上的噪音,阳光,橱窗的幻影,四千块的倒计时……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平稳的声音,和“唯一继承人”这五个字在疯狂回响。
唯一继承人?祖父的?遗产?
荒谬。这是陈默的第一感觉。极致的荒谬。在他人生跌入最深的谷底,被所有人抛弃,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此刻,一个从天而降的、关于“遗产”和“唯一继承人”的电话?这比最拙劣的电视剧情节还要离谱,还要讽刺。
“……你打错了吧?”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虚弱的、自嘲般的质疑,“我祖父……很多年前就失去联系了。我对他一无所知。什么遗产,什么继承人,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怀疑。在确认您的身份前,请允许我提供一些信息以供核对。”周律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陈继贤先生,出生于一九三五年,祖籍江浙。一九六二年移居海外,最初在欧洲,后主要定居在瑞士。您的父亲是陈国栋先生,出生于一九六五年,于二零零八年因病去世。您的母亲名叫李秀兰。您本人,陈默,出生于一九九八年,目前居住在中国滨海市。以上信息,是否有误?”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每一个信息,都准确无误。祖父的出生年份和移居时间,他依稀有点印象,是小时候听父母零碎提起的。父亲的生卒年,母亲的姓名,他自己的信息和居住地……这些并非绝密,但也绝非轻易能从一个诈骗电话里如此流畅、准确说出,尤其是父亲早已去世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是陈继贤先生生前指定的法律和财务顾问团队,负责处理他身后的一切事务,包括遗嘱的执行和遗产的分配。在联系您之前,我们已经进行了必要的背景调查和身份核实,以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周律师解
;释道,语气从容不迫,“陈老先生在遗嘱中明确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这意味着,除了您,没有任何其他个人或机构有资格继承他的主要遗产。相关的法律文件和资产清单比较复杂,涉及多处不动产、离岸公司股权、投资基金以及家族信托。总价值需要经过详细审计和评估,但初步估算,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不动产。离岸公司。投资基金。家族信托。可观数字。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和他此刻的世界——十平米的出租屋,二十三块五毛现金,工业园的廉价培训,医院催命的四千块——形成着荒诞到极点的对比。像是有人把一本天书的内容,硬塞进了一个文盲的脑子里,除了眩晕和更大的怀疑,生不出任何真实感。
“陈先生?”周律师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眩晕中拉回,“您还在听吗?”
“我在听。”陈默说,声音干涩。他靠在路边一棵行道树上,树干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的夹克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你说……遗产。到底是什么?有多少?我需要做什么?”
“具体的遗产清单和文件,我需要当面交给您,并为您详细解释后续的法律和财务流程。”周律师说,“这涉及到跨境法律适用、税务规划、资产接收和管理等一系列专业问题,不是电话里能说清楚的。您现在是在滨海市,对吗?我们可以安排您尽快过来瑞士这边,或者,如果您不方便,我也可以飞去滨海与您会面。看您的时间安排。”
过去?瑞士?陈默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夹克,摸了摸口袋里那一百零三块五毛钱。他连离开这个城市的车票钱都没有,去瑞士?天方夜谭。
“我……不方便过去。”陈默说,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经济上有些……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探究或惊讶,只有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业态度:“明白了。那我来安排去滨海与您见面。时间上,越快越好。遗产继承程序启动后,有一些时限和法律手续需要抓紧处理。另外,可能也需要您配合,做出一些生活和事业上的调整。”
生活和事业上的调整?陈默咀嚼着这句话。他现在没有“事业”,只有一份日薪八十块的培训,和看不到明天的绝境。“生活”更是岌岌可危。
“你什么时候能过来?”陈默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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