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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彩玻璃珠
后来几天家里一直很安静,王琴和易鑫河不怎么在家,易纯偶尔在半夜被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屋里没开灯,阳台上的声控灯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
她睁开眼看见阳台上两抹模糊的身影,一高一低站着。
浓郁的烟味透过玻璃窗飘进室内,易纯看见王琴捂着脸哭泣,易鑫河站在她面前,一抹猩红色的火点子散在半空,他抽了一口,情绪还算稳定,单手拢过王琴的肩膀,起初王琴还会挣扎两下,最后不动弹了,紧抓着他胸前的衬衣呜呜咽咽哭起来,易鑫河视线瞥向室内。
易纯猜他们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这样分分合合。
就在前两天,王琴向她抱怨易鑫河的时候无意间透露出两个人只是同居。
易纯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纠缠太多,断不掉。
在她幼时,她曾经问王丽华为什么不结婚。
王丽华那一刻的表情很朦胧,眼眶如同水池一般逐渐蓄满了泪水,易纯扯过旁边的毛巾,踮着脚帮她擦泪。
当时易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镇子上的人结婚都是欢天喜地的,红色的喜服和红色的花轿,新娘子脸颊上也是红红的,易纯还缠着她打腮红,顶着床帐扮演新娘开心地转圈。
结婚明明是令人开心的,婚礼上每一个人都在笑。
她为什么要哭?
易纯很多次见她坐在东边窗户下面,抬头看着夜空,大多时候并没有月亮,如果她心情还好,会给易纯讲她和王琴小时候的故事,说她如何将小自己快十岁的妹妹拉扯长大,等说到王琴谈恋爱后又未婚先孕时,她往往沉默一会,扭过头跟易纯说,她讨厌男人。
王琴生命里似乎只有爱情,她接易纯过去或许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有易鑫河的血。
易纯长得不像她,眼睛、鼻子和嘴唇没一处像她,如果她跟易鑫河吵架,她便会拧起眉毛看易纯,说易纯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为什么长得不像她。
这个问题易纯也问过蒋域,蒋域告诉她长得谁也不像,她长得像她自己。
那段时间他爸爸也不在家,于是他们两个人经常缩在阳台上,保持同一种沉默。
有时他上班会带上易纯,她已经能熟练地跟他那些朋友打招呼,找到她常坐的沙发,托着下巴看蒋域教人打台球,他周围环绕光鲜亮丽的女大学生,时髦的波浪卷发,嘴唇上亮晶晶的口红,易纯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小鱼不忙的时候会跟她聊天,告诉她哪里的饭菜好吃,哪里的商场经常打折,向她展示身上漂亮的衣服,用一贯带腔调的口音说:“这件好便宜呀,有空我带你去呀。”
小鱼看她身上的衣服,又说:“你这件衣服也好看的,妈妈给你买的吗?”
王琴眼光很好,且在给她买衣服方面一点不吝啬,在买过两件衣服以后,便又带她去了两次香樟街,第二次去的时候给她买了一双银色闪闪发亮的凉鞋。
王丽华不太买这些,因为节俭朴素,易纯穿的衣服很多是她自己做的。
“嗯……是我,”易纯思考该怎么对外称呼王琴,“是我二妈。”
“噢…那她很会买啊。”
在跟小鱼聊天期间,易纯得知她的身世,她毫不在意地跟易纯说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也丝毫不掩饰地告诉易纯,她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按她的说法,就连她妈妈也不知道。
“哎呀,她们这一行的都这样,”小鱼姐撩起头发,朝易纯“嘘”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城北那边你去过吗?”
易纯摇摇头。
“那边很多理发店啦,不过,”她俯下身子,淡淡的柚子香水味扑面而来,“小姑娘不要去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起身,眨了下眼睛,临走之前往易纯手里塞了根圆柱形的塑料管。
等她扭着腰过去打台球,易纯摊开手掌,发现是一根口红,那是易纯人生中第一根口红。
那段时间易纯不太往城北跑,蒋域有半个月没再让她帮忙送东西。
通往阳台那道门上挂有彩色的玻璃珠,白天阳光照进来,光亮透过那些玻璃珠散出五彩斑斓的光圈,映在白色的墙壁和地板上。易纯有时候蹲在那些光圈里面,眯着眼睛看向外面。
刺眼的光线在她眼睛里面变成缤纷的颜色,直到酸痛的感觉袭来,她才会闭上眼睛。
八月下旬,蒋域白天也很少回家,他们最长有五天没有见过一面,等再次见到他时,他眼角和脖颈的伤痕已经变成淡黄色
傍晚易纯敲敲玻璃门,喊蒋域过来。
蒋域穿着他那件洗得发旧松散的背心,趿拉着拖鞋,靠在阳台门上,正用冰块敷脸。
他接过易纯手里的药膏,看到了放在手里把玩,问起她入学的事情。
王琴上个月告诉易纯已经安排好九月份正常入学的事情,这段时间她解决与易鑫河的问题,无暇顾及易纯的生活,于是易纯没有再问她。
见易纯没说话,蒋域停下转动药膏的动作,站直了些,问:“他们不会不让你上学吧?”
她摇摇头。
蒋域:“那还好。”
其实她不知道,如果到时她无法顺利入学,那么她离开这里的计划就要提前,但这个计划她还没有告诉蒋域。
易纯指了指脸颊,问他这是怎么了。
脸
上有淡色伤疤,脖颈上有细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摸了摸脖颈,说没什么。
易纯点点头,让他不要忘记涂药膏。
在易纯转身进屋之前,蒋域喊住她,用喝凉白开一样的语气说,以后不用帮阿彩送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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