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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楼下报亭老板闲来无事讲给易纯听的,易纯每次在那里买火腿肠时他都要拉着人说上两句,蹩脚的普通话夹在纯正白话新闻里,易纯偶尔会跑神,思绪飘向泛潮的海边。
“钱都给阿彩啦,他现在身上没有钱,”小鱼收起笑,“台球厅工作我给介绍的,脸好看嘛,不过最近他想再找一份工,太辛苦了,你有时间劝劝他。”
电影片尾曲响起来,小鱼对着化妆镜补妆,泄洪一样打开话匣子。
易纯本想说她要怎么劝,转念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是以蒋域亲戚的身份进入他的圈子的,只好点头应下,问道:“那他功课怎么办?”
小鱼学着欧美电影里的耸肩姿势,“不知道咯,他的心思我们猜不到。”
前不久雨天里那首《晴天》的音调易纯还能回想起来,透过歌手本人的歌声,蒋域的嗓音逐渐变得清晰,在当时的伞下凝成一团柔软的白云。
“小纯呢,有喜欢的歌手吗?”
小鱼补完妆,看了眼银幕,饶有兴趣地换话题。
易纯拽着胸前打了死结的飘带,仍是不死心地要把它系成蝴蝶结,点头,“有的。”
“是谁呀?”
她看着被电影光照得明明灭灭的黄色裙子,笑道,“应该是jay吧。”
小鱼心情很好地拎着一只烧鹅往城北的方向走,在她说完要去城北看妈妈以后,易纯便犹豫跟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骗了她,其实自己去过城北。
在人头攒动的广州街头,小鱼弯下腰捏捏易纯的脸,笑成月牙眼,说她一开始就知道,并表示同时也知道她跟蒋域不是亲戚关系。
她从小在那边生活,很早之前就见过阿彩,也就是说,蒋域当时说的那通话其实是说给别人听的。
不同于她对自己妈妈的评价,她说起阿彩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易纯一直记得当时的场景,小鱼像是陷入回忆,紫色眼影闪着亮光,说阿彩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她站直身子,点了下易纯的鼻子,还是一样嘱咐易纯不要经常去那边。
她的裙角消失在街的另一边,等易纯回神以后,已经站在了公寓楼下的玻璃门前,树叶摇晃的倒影仿佛从她身体里穿过,她变成湖绿色河水表面的波纹。
旁边有盏坏掉的路灯,在夜晚八点钟会准时亮起微弱不起眼的灯光,因此它周围的草坪颜色都不太活泼,连同玻璃门上的光都很弱,上面映着易纯的身影,胸前的飘带终于被她打成了蝴蝶结。在上楼之前,易纯从口袋里掏出口红,轻轻往嘴唇上抹了一点。
草坪里有虫子跳动的声音,她一步一步踏上楼时每一层的声控灯软绵绵地亮起,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路灯落成地板上的灯柱。
她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想要告诉蒋域约会的感觉,还想告诉王丽华女孩子之间的见面也可以称为约会。
不过那天晚上蒋域并不在家。在易纯踢掉走了半天的鞋,光着脚丫子站在阳台上听歌时,另一边的蒋域正在一家酒吧当临时驻唱。
台下观众举着酒杯肆意律动身体,蒋域往下按了按帽檐,唱出烂俗无趣的歌词,断断续续的音乐像极了满篇错别字的作文。
将我变成透明的风
两个月之后,这座城市留给易纯的印象只剩下两种颜色,一种是闷热的绿,另一种是凌晨阴霾的蓝。
王琴和易鑫河熟睡以后,易纯经常站在阳台上对着那片阴霾蓝发呆。远处的山风或是海风裹挟情绪,将她变成透明的同类,于是她能站在上帝视角再次经历一遍八月以前的生活,那些是她已经熟悉了的故事开头,比如用强硬的态度反驳邻居说的话,劝说在东边窗户下的王丽华不要朦胧落眼泪,比如在踏上去往广州的绿皮火车前,不要赌气,要转身给王丽华一个拥抱,以免自己在难捱的八月里频繁懊悔。
再往前,是在四五岁时告诉王丽华,妈妈就是妈妈,没有大妈和二妈之分。
不过忽闪的星光或是空气中闪电轰鸣会将易纯的发呆打碎,让她突然意识到,刚才想起的那些事情无法被复刻,同样,她也不能再次经历。
易纯偶尔会碰到半夜下班回来的蒋域,他背着一把吉他开门进来,吵醒早已睡着的蒋思明。易纯听见蒋思明不满的责怪声,而蒋域不说话,拿起衣物出来洗澡,见到她后关上阳台门,问有没有吵到她。
起初他还会劝易纯早些睡觉,后来便跟她一样站在阳台上,对着同片阴霾蓝发呆。
蒋思明敏锐感知到易纯跟蒋域的关系非比一般,在某天下午空气飘着闷热的绿意时,试探性地问蒋域这些天在忙什么。
他温和的模样不好描述,易纯有时会觉得跟他对话时宛如拿出一块卖相很好的面包,咬过一口以后,发现里面坏掉的蓝莓酱,在夏天坏掉的蓝莓酱,异味充斥在周身。
易纯不怎么在外面遇到他,多数时间是他站在阳台上,用他惯常温和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当他喊出易纯的名字时,那股坏掉的蓝莓酱味道缓慢钻进她的鼻腔,这也是她讨厌蓝莓酱的源头。
如果只有易纯自己在家,她会装听不见,躺在凉席上,耳机塞进耳朵里自动屏蔽掉他的声音。
如果王琴在家里,她便会用怪异的目光看易纯一眼,然后脸上带笑地出门,问,“蒋科长,喊我们家小纯有事啊?”
“没什么,好久没看见她,我跟这孩子有缘分。”
“瞧您说的,是我们一家人跟你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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