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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大得惊人,饶是打了伞,苏朗和星珲到达老国公院内时,身上衣衫还是湿了半截。
谁也顾不得擦干身上雨珠,院内灯火通明,府里侍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像是错乱的鼓点直直捶在人心上。
房里燃着艾香,几名太医围在老国公床榻前,见苏朗疾步走进来,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最终是为首的张老院判抚着胡须摇摇头开了口:“二公子,老夫与你直言罢,老国公情形不是太好。这疫病来的格外蹊跷,只下了场雨,便突然间急症攻心,断不该如此。”
苏朗谢过太医,脸上并不见惊慌,面色平静地走到榻前看着陷入昏迷的祖父。
老国公已服了药,复发的咳疾加上疫症,让他面色苍白如纸。苏朗俯身握住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手背上星星点点的枯败黄斑。他闭眼又睁开,饶是先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来势汹汹的病情真正撞入眼帘,心里还是忧惧。肆虐南江五县和颖北的疫症,最怪异也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患者身上这种不知来处的黄斑,病情愈重,黄斑愈多。
张老院判看着那黄斑,斟酌着又道:“这次疫症委实有些奇怪,太医院换了数个治时疫的方子,白日里瞧着倒还好,可每到夜深露重的时候,病情便开始反反复复,颖北染病的民众几乎皆是如此,蹊跷得很。但若只依症状和脉象看,除了病者身上这些离奇的黄斑,与普通的疫症又并无二致。”
苏朗正欲答话,忽觉老国公手指微动,人在昏昏沉沉中猛地咳了起来。苏朗知道他是旧疾复发,忙扶他起身坐在榻上,想也不想便抚上他后背开始用内力为他调息。真气顺着苏朗掌心缓缓流淌进老国公的经脉,心口升腾起的熨帖暖意让他脸色徐徐好转。
然而真气尚未运转完一个周天,苏朗手上动作忽然一顿,神情骤变,眉紧紧拧了起来。
“星珲。”他偏过头沉声喊道。
星珲正垂着眸子站在床榻十步之外暗自思忖着什么,听见苏朗叫他,回神走上前来,“怎么了?”
苏朗递给他一个眼神,往一旁让了让位置。
能让苏朗忽然露出如此慎重而严肃的神色,星珲立刻意识到是老国公的身体出了问题,他附掌探上老国公的后心,真气尚未走完,脸上表情已和苏朗毫无二致。他们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转向了张老院判。
张老太医很快察觉事态不对,忙又为老国公诊了次脉,这次的脉象却与先前的凶险之势大有不同,甚至有了缓和之象,张院判“咦”了一声,思来想去只能是苏朗刚才情急之下为老国公调息起了作用,他如实相告,心里却已是疑惑丛生。
苏朗听完神色不动,只是颔首,显然有了计较,他面不改色地继续为老国公调息。这次的结果却更是让张老院判感到奇怪,老国公竟然渐渐转醒了。
病中的老人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局势的失控,他拉了一下苏朗的袖子,沙哑着声音问:“颖北出事了?”
苏朗知道瞒不过他,沉默着点点头。
老国公拍了拍他的手:“去吧,整个颖北都在等着你,也别让太医都在我这儿,祖父老了,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不值当的。”
“去吧。”
老国公的话提醒了苏朗,窗外骤雨不歇,他向外瞥了一眼,颖北现在定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对这场祸乱的缘由有了猜测,心中正酸涩又愤怒,回过头看了一眼病中的祖父,有些话却还是忍着没说,只咬咬牙应下了老国公的嘱咐。
他转过身朝众位太医拱手行了一礼,抬头对上张老院判的眼睛,郑重道:“洪灾刚过,时疫固然是有的,烦请各位尽力而为就好。”
太医们先行一步,张老院判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苏朗,皱着眉也出了门去。
苏朗落后他们几步,想了想还是吩咐了一声守门的护卫:“祖父若是再有什么不适,差人速报与我。”
星珲和苏朗前后踏进雨幕里朝颖北的方向去,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阵,星珲率先打破了这静谧:“我刚才在想,不止老国公是身上的异样,时间也不对。从澜江南岸第一次决堤,南江五县发洪水出时疫,到眼下疫症泛滥至整个颖北,满打满算都不过四十日。南江到颖海,几百里地,什么样的瘟疫能厉害到这个地步?翻遍九州史,都找不出来第二宗。”
苏朗面色冰寒,张了张嘴,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显然是被气得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恨声道:“翻遍九州史,找不出来第二宗这样厉害的瘟疫,也找不出来第二个这样的混账。就凭他,也配权御九州?我们颖海可真是得多谢他高看一眼了。也怪不得姜镝一个水师左提督敢先围城后杀人,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原来是早就知道,颖海的这场瘟疫好不了了。”
他闭眼缓了缓,忆起方才为老国公调息时发现的异样,又道:“有定康周氏和苍梧方氏在前面挡着,我倒是忘了敬王背后还有个母族,砚溪钟氏不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真是用蛊的好手。”
身后的家将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低声插了句嘴:“公子,现任敬王妃,姓钟名仪筠,出身砚溪钟氏。”
星珲简直要被气笑了,如果说敬王先前对清和长公主下手时,他还只是觉得此人心性凉薄,今天才知道,亲情和人性,在狼子野心面前全是废话。
今日老国公咳疾复发,苏朗下意识帮他调息,真气流转间误打误撞被他们察觉了汹涌病情下深埋的蹊跷。也亏得是他们俩内功够高,换了个离识灵虚境来,都未必看得出情状有异。
洪水一过,南江确实容易滋生时疫,但再厉害的疫病也不至于短短一个多月就能从南江泛滥到颖海。太医院数名德高望重的太医会诊,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彻底奏效——因为真正杀死人的从来都不是“病”。
“时疫是真,蛊疫更是真。”苏朗不怒反笑,转头吩咐家将:“和张老院判说一声吧,让他心里有个数,老太医操劳辛苦,总不能让他在颖海不明不白地名声扫地。敬王不会手软,颖北就还得死人。”
他和星珲走之前,用内力为老国公强行压住了在病情遮掩下作祟的蛊疫。但蛊术一道复杂多变,不找对解蛊的方法,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他们能救一个人,救十个人,却救不了颖北成千上万的疫民。
而那一日的惊雷夜雨,仿佛是在刻意成全敬王的狼子野心,瘟疫就如同澜江决了堤的水,只在一个昼夜之间便淌遍整个颖北,半座城彻底笼罩在暗无天日的森森死气里。
只在一日内,就有成批的尸体在午间雨停后被焚烧,谁也不知道第二场雨什么时候会来,明天又将会死多少人。
无论是颖海的药行还是帝都来的太医,都是束手无策,最多只能让疫情稍缓,没人说的清这场浩劫何时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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