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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镝又等了三日,急得嘴角都冒出了火泡,这几日军中斥候传来消息,颖北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眼看颖海内忧将除,他愈发坐立难安。
所幸在求援令送抵锦都的第四日,昌州驻军终于到达了颖海战场。
姜镝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他打起精神,点了几位东海水军左师大营的重要副将,亲自带人去往前来支援的昌州驻军大营。对方带兵的武将都是江南十二城的世家著族出身,于情于理他都得代敬王殿下去表一表礼数和谢意。
姜镝这厢带着人刚踏进驻军大营的辕门,就被守门的军官热切地迎了进去,姜镝瞧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生,但现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更何况守辕门的军官多了去了,他一个东海水军左师的提督,不认得昌州驻军的底层军官也实属正常。
“几位将军都在主帐内侯着提督呢,将军这边请。”
姜镝笑着点点头,也不再细想,和军官热络地客气了两句,便随着他一同朝主帐走去。
昌州驻军军容颇为严整,主帐外的将士手持长枪,目不斜视,站得笔挺。姜镝在心里暗暗赞了两句,有了这几支昌州驻军的支援,拿下区区一个颖海城,指日可待。
他心里这般想着,脚下不由加快了速度,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带着一众副将,随守门军官踏进了大营主帐。
***
而在姜镝进入昌州驻军大营的同时,颖海也收到了连松成暗中派武者送来的密报。
见是连松成手书,谢嶙难掩心中激动。连松成自从离开怀泽城,就再没了半点消息,后来又偏逢东海水师突发惊变,左师提督姜镝软禁右师主将秦友方,拿出了本应在连松成手里的昌州军令牌,自称要奉令暂代东海水师总提督。
虽然连松成出事的消息一直没在普通兵士们中散开,但军中早就隐隐已有了猜测,更何况也瞒不过昌州的一众带兵主将。
等姜镝兴兵剑指颖海,高调投诚敬王,整个昌州人心惶惶,民心浮动,军中的传言亦是愈演愈烈。别说其他人了,饶是谢嶙这个知情一二的,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连松成真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连昌州驻军里的天子嫡系都没半点动静呢,简直就是一副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样子。
即便苏朗先前和他隐晦地提起过,连松成要将计就计,彻彻底底的“死”一回,江南十二城几个藏得深的世家才能放心露出狐狸尾巴来。但眼见十二城里一直不见动静,反而颖海这边局势颇为紧张,时日一长,谢嶙顿感压力,心里难免开始忧虑起来。
直到今日,连松成的一封亲笔信,才让谢嶙终于长长地送了一口气。无怪乎其他,实在是这“钓大鱼的长线”放的太长,手笔和魄力都太大。
连松成将计就计的一出诈死,就是要放任昌州彻底的乱一回,引他们掉以轻心,顺势便引出了池子里最浅的两尾鱼——军中叛贼姜镝和昌州政要芮何思。
这两人早在意料之中。昌州不能白乱,要钓的鱼当然也不止于这两条,真正的大鱼还是他们背后的昌州世家。江南十二城里到底有多少猫腻,谁也说不准。敌在暗我在明,比的就是魄力和耐心。
敬王谋反起事,昌州是必定要争夺的焦点,而颖海就是敬王拿下昌州绕不开的拦路石。只要他们能稳住颖海战事,这场局就做成了一半。
依照原先的打算,颖海城易守难攻,底蕴深厚,边上又有连松成嫡系的驻军,本该足以与姜镝率领的东海水军左师对峙。时日一久,姜镝顶不住压力,必要向江南十二城里反水敬王的世家求援,昌州驻军中必有异动,敌我一眼便知。
可变故说来就来,千算万算如何也预料不到,在他们还尚未做足准备和部署的时候,颖海突如其来的瘟疫、姜镝占尽理由的封城,直接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朗千里奔袭到达颖海的时候,说不心慌是假的。苏氏百年地望,一个闹不好就要折在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浩劫里。
那时候苏朗也不清楚,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历朝历代,瘟疫都不是小事,他们能做这场局,一切都是基于颖海城上下一心,底蕴深厚,扛得住东海水军左师的压力。但瘟疫成灾、内忧甚重的颖海,昌州战局还能倚仗他们吗?
于苏朗而言,颖海是家,是安身立命之地,分毫不容有失。但于天子而言,颖海和昌州的其他城池一样,都是大胤王土。
彼时疫情形势严峻,昌州民心浮动,加之战事一触即发,不要说别人,连他自己都清楚,把筹码与信任继续押在颖海并不是明智之举,及早重做打算才是正选。
或许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苏朗还是赌了,在天子尚未做出抉择以前,他用那把浮云地纪越过为臣的界限,赌上颖海苏氏的未来,试图调动宁州驻军。既是意料之外,却又该是意料之中,他如愿等来了怀泽水军的支援,等来了陛下山鸣谷应的抉择。
时至今日,连松成和宜山书院抵达颖海战场,昌州棋局上布下的所有棋子由暗转明,也终于到了该彻底收网的时候。
鸣镝在颖海城外的半空中炸开,苏朗和星珲穿好身上铠甲,门外是阳光大盛。
颖海南城门前的吊桥在时隔七日后被缓缓放下,整装待发的守城军兵提起刀兵,伴着冲锋的号角和擂动的战鼓,反守为攻,冲向战场。
***
姜镝刚踏入主帐,目光触及帐内背影的一瞬间,瞳孔骤缩,立刻意识到不对,然而此时再想退已经晚了。
放才请他进去的“辕门军官”第一个抽剑在手,帐内刀兵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地在一瞬间响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姜镝和一众副将的脖颈上全都架了剑。
长案前伫立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姜镝脸色蓦地一白,季夏日的天,整个人却如坠冰窖却冷到了骨子里——
完了。
姜镝和东海水军左师的一众副将悉数被关押候审,连松成的亲卫从姜镝那里搜回了昌州军玄铁令牌。
一声鸣镝响彻天际,连松成带来的昌州驻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颖海守城军一起前后合击,将东海水军左师大营围了个彻底。
东海水军左师主将不在,平日里说的上话的副将也找不到踪迹,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一部分人只知道颖海城突然反攻,抄起家伙就上,另一部分又听大营后方同样战马奔腾,以为是昌州驻军前来支援,半点反抗也没有就将人请进了自家营地。
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包了饺子。
……
连松成背着手站在东海水军左师大营的高台上,威严肃重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阵列,所有的士兵都被缴了械,目光低垂,等着最后的宣判。
“尔等都是大胤的子民,你们脚下踩的土地都是你们同胞的家。东瀛人已经打上门来了,宜崇炮火都不知道响了多少轮,尔等名为东海水师,东海告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我知道你们都是普通士兵,上边的将军怎么说你们就怎么跟着做。那今天,就让你们自己做决定。我连松成做主,不想留在这儿的,领十两银自行离去,就此脱兵籍,绝不追究。想留下来的,那就拿好你们的武器,牢牢记着,你们是东海水师,东海还等着你们去守!”
新兵站在列队的一角里,左顾右盼了一圈,见没人动,他咽了咽口水,偏过头朝身边的人低声问道:“赵哥,你想走吗?”
“想。”被称作“赵哥”的老兵目不斜视,平淡地回答。
“啊?”新兵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惊讶道:“你真想走?”
“想走。”赵哥侧头,瞥了新兵一眼,继续道:“打仗不是好玩的,谁不想走?你还年轻,要是有人走,你也跟着走吧。我呢,就不走了,我这人也不是有什么大志气,不过东海总得有人去守吧。有我们这些老兵油子在,总不能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去。”
连松成站在高台上,又重复了一遍。列队里三三两两地开始走出几个人来,台子旁有连松成的亲卫逐一登记。新兵张望了两眼,赵哥推了他一把:“走吧。”
“赵哥……”新兵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会儿。
赵哥朝他摆摆手:“去吧。”
高台上昌州总督连松成站在军旗旁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神情依旧是肃重平静。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一层锐利的光泽。他的甲并不新,颜色乌沉沉的。
新兵从前听赵哥说起过,铠甲上的颜色都是血染出来的,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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