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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刚才那瞬间被紫金神火点燃的狂热如同被冰水泼头浇下。祭坛上下,只剩下火焰舔舐空气的呼啸和庞大白牛尸体尚未冷却的血液滴落在石台上的微弱滴答声。
大巫面具后的狂喜凝固了,高举龟甲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那五彩羽衣上黏稠的血液正迅速失去温度,变得暗红发黑。他身后,那跳跃诡谲的紫金火光映照着他血污的身体和那块布满死亡裂纹的龟甲,构成一幅极尽妖异与不祥的画面。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堵住了嘴,再发不出任何关于“吉兆”的字眼。
祭坛下方。阳甲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吸入那道龟甲上漆黑的裂缝之中,那裂缝仿佛一道深渊,瞬间洞穿了他最后的期望。指尖原本紧紧按着腰间冰凉的玉珏,此刻却感到那玉石内也传来清晰的裂纹扩散般的寒意,直透心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砂砾,灼烧着咽喉。
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干壬的眉峰却微微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只按在怪异青铜物件上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冰冷的凸起花纹,像在安抚着某种即将苏醒的活物。
寂静被彻底冻僵了。只有远方,裹挟着冰冷尘土气息的风,吹过死寂的旷野和沉默的营帐群,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呜咽。它卷起地面细小的沙砾,抽打着士卒冰冷僵硬的衣甲,发出连绵不断的细微沙沙声。更远处,军营深处隐隐传来几声骡马被夜惊动的不安嘶鸣,很快便又消沉下去。
沉重的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深不见底的黑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雨水,起初是稀疏的冰粒子,继而变成了密集、冰冷的细针,自墨汁般的云层直刺而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打在帐篷的皮革顶盖上,发出永无休止的噼啪乱响,又顺着帐篷的斜坡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最终汇入泥泞不堪的营地道路,变成污浊的泥汤四下流淌。
巨大的王帐如同一只湿透的巨兽,沉重地匍匐在黑暗的核心。厚重的毡门帘隔绝了绝大部分雨声,但依然有顽强而密集的雨点击打声顽固地透入,敲打着帐内每一个人的神经。炭火盆的光线因缺乏添补而变得极为暗淡,勉强将帐篷中央一小片区域染上暗红,四周的黑暗显得更加粘稠厚重。潮湿的空气冰冷地包裹着一切,带着一股皮革和泥土被水浸泡后的浓郁霉味。
阳甲斜倚在铺着狼皮的卧榻上,身上覆着厚重的玄色熊裘,但似乎并不能隔绝那侵入骨髓的寒意。他手里攥着一卷陈旧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冰凉的竹片边缘。几天前祭坛上那道骤然撕裂的龟甲裂痕,像一道烧红的烙印深深刻印在他眼底深处,每一次闭目都会清晰地浮现。此刻,疲惫如同铅块积压着四肢百骸,头脑里却像塞满了灼热的铁砂,混沌而烦躁。竹简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都在扭曲蠕动。
他需要一点温热的东西驱散这刺骨的冰冷和纷乱的思绪。他微微抬高了声音:“鬲……”
没有回应。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固执地透过厚厚的毡壁钻进来。
一丝莫名的不安瞬间掠过心头。他加重了语气,带上了一丝惯常的威严:“鬲!”
帐内依然死寂一片。那个永远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又总在需要时准时出现的护卫长,此刻像是彻底溶解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潮湿黑暗中。
阳甲猛地撑起身体,熊裘滑落。冰冷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他赤足踩在铺地的兽皮上,一丝寒气迅速从脚底窜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竹简冰凉木质的触感,但那卷《甘誓》已被他随手丢在了狼皮上。他几步走到帐门边,掀开了厚毡的一角。
寒风裹着密集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狠狠抽打在他的脸庞和胸口单薄的内袍上。他倒抽一口冷气,眯起眼。帐外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远处几盏因风雨而摇曳得更为厉害的守夜灯火,在漆黑的雨幕中晕开几小团微弱模糊的光晕,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
他眯起眼,努力在混乱的雨幕中搜寻,视线投向王帐侧后方数十步之外——那里,停放着几辆巨大的、覆盖着厚实油毡的辎重车辆,如同雨中几座沉默黝黑的山丘。
就在那里!
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风雨彻底淹没的青黄色光晕。那是青铜灯盏里豆粒般大小的火光!微光仅仅短暂地映亮了一小圈景象:一个披着厚重蓑衣的身影——身影的轮廓在蓑衣下依旧被勾勒得宽厚雄壮,正是护卫长鬲!他正小心翼翼地弯着腰,费力地将一个沉重得不可思议的物体,慢慢地、极其谨慎地推入其中一辆辎车巨大油毡下黑洞般的车厢深处!
光线极其有限,雨水又织成灰白的巨幕。但阳甲还是瞬间辨认出那物体粗犷而古拙的轮廓——那顶端最醒目的特征,一个巨大的、张开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饕餮兽面浮雕!即使隔了这么远,在那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阳甲仿佛仍能看到那兽瞳的镶嵌凹槽里深不可测的幽暗!那是他车驾上象征王权的青铜钺!由大匠在数百次熔炼中千锤百炼而成,承载着无数先祖血誓与杀伐威仪的国之重器!
一瞬间,时间凝滞。呼啸的风声
;,砸落的雨点,那盏油灯如豆的火苗在黑暗中的挣扎……世界所有的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胸膛里那颗暴烈跳动、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脏,在冰冷的骨腔中擂鼓般轰响。
冰冷的雨水沿着后颈滑进脊背,激得他浑身一颤,但那彻骨的寒意完全无法与此刻心底涌上的那股冰河裂解般的寒气相提并论。
那宽厚、忠诚的背影还在专注地移动着沉重的钺身。阳甲的视线越过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场景,下意识地、死死盯向旁边那辆挂着墨绿色帷幔、车厢木板上刻着狰狞枭鸟徽记的特制王车——那是干壬的车驾!
阳甲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毡帘冰冷湿滑的边缘,指甲似乎嵌入了厚实的皮毛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股猛烈的呕吐感在胃里剧烈翻搅,直顶喉咙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阵极其轻微、却在如此死寂中异常清晰的吱呀声从那墨绿色枭鸟车驾的方向传来。声音极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接刺穿了阳甲僵硬的耳膜。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墨绿色幔帘的缝隙里探了出来!那手的每一寸皮肤都细腻得惊人,像是上等的羊脂玉,修长的指尖似乎经过了精心修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致感。这样一双手,与他全身披挂、刚从雨中归来的粗豪护卫长形成了刺目而诡异的反差。
那只玉雕般的手无声地、短暂地搭在了护卫长鬲戴着湿漉漉皮质护臂的粗壮手臂上。没有语言,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轻轻拍了两下。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慰藉、提醒、赞许?还是更多无法揣测的内涵?
只是那么极其短暂的、轻若无物的两次接触。
随即,那白皙得刺眼的手便如同一条无声无息的游蛇,迅速地滑落、缩回那墨绿色的幔帘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一瞬间。鬲的动作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肩膀的轮廓在蓑衣下不易察觉地僵住,身体仿佛凝固在冰冷密集的雨幕里。
那盏青铜油灯的微光艰难地穿透雨幕,照亮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棱角分明的脸。雨水沿着他高耸的颧骨、紧绷的颊线汇聚成溪流淌下。灯光摇曳中,就在那只玉手触碰的刹那之后,阳甲似乎……似乎在那张一贯忠诚坚毅、只懂得服从王命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残影。
那像是一种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濒临碎裂的神情。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倏忽一闪——是痛楚?是无言的撕裂?抑或是对某个残酷选择已然无可挽回的……一种认命般的死寂?光线太弱,雨幕太密,那复杂的神态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墨迹,只存在了一刹那便无法辨认。
“干……壬……”
阳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挤不出半点声音。那双死死抠入湿冷毡帘边缘的手上,指甲已全部变成了惨白色,手背的筋络一根根暴突起来,在昏暗光影下狰狞地凸显着。一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直冲颅顶,瞬间冻结了周身所有血液。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赤足碾在背后冰冷的兽皮之上。
他的眼珠僵直地转动,视线仿佛被黏在了那片湿漉漉的黑暗中。那把刚刚被藏匿起来的青铜大钺,其饕餮兽面上那黑洞般的双眼似乎正穿透层层雨幕和距离,死死地盯着他。那巨口中獠牙的森森寒意,似乎比满天的冰冷雨水还要浓重万倍。
这沉重如山的背叛如同一个无声的漩涡,瞬间将祭坛上龟甲的裂痕、白牛妖异的紫金血液、营帐间幽灵般的密语……所有之前不详的碎片疯狂拉扯、吸卷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深处最隐秘的那个角落——
在父王驾崩的那个血色残阳下,他那个年幼的弟弟,那个眉眼过于清秀的孩子,曾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被自己无比温柔地从手心推开。那小手冰凉入骨,指节因过度的用力而泛白。孩童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惊愕、不解,还有某种被信任之人亲手推向深渊的无边绝望。
当时以为只是孩童的懵懂哭闹……
现在看来……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回忆中无声地放大、变形,最终拼凑出通向这致命雨夜的每一块铺路石。
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渗进了眼眶,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涌出。阳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也无法站立。他沉重的王袍下膝弯一软,整个人无声地向前扑倒,额头猛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如铁的青铜几案边缘!
砰!
一声闷响在空荡的王帐深处震荡开来。案上几件青铜小件被震得跳起,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混乱刺耳的叮当乱响,如同濒死前绝望的哀鸣。
沉闷的撞击声在偌大王帐的凝滞空气中久久回荡,随后被帐外更加汹涌澎湃的雨声所吞没,只留下帐内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烛火挣扎般跳动了几下,终究无力抗拒那股深重的黑暗,噗嗤一声,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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