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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甲的面色在听到那句“回来”时,如同铁面具被狠狠砸了一下,骤然一沉。他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更加沉黯浓烈的阴影。他甚至没有理会那磕头如捣蒜的老奴隶——那是山娃的生身老父老秦头,在自家为奴二十载的老仆。辛甲的目光只是越过他,直勾勾钉死在坡上那个颤抖无助的青年——他的亲生血脉,那个出生在骊山田庄、在泥巴里爬大的奴隶儿子辛山身上。
整个谷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风声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辛甲握着缰绳的手背,筋络如同死硬的铁丝般根根凸起,皮裘下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蕴含着剧毒。
“法令,乃西伯所定。”
他的声音第一次开口,像两块冻铁在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齿缝间挤出的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法……大于情。奴在山,既擅离主家田土,便属逃亡。”他猛地扬鞭指向那个被拉扯着、面无血色的青年,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拿下他!按令处决——悬户示众三日!”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精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长戈用力向前一挥“拿下那逃奴!”
十几名甲士轰然应诺,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凝固的空气,如同凶兽出笼,直扑坡上挤成一团的人群!人群霎时炸开,奴隶们出凄厉的尖叫哭号,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推挤,泥土混着残雪四处飞溅!
“山娃!”老秦头出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惨嚎。他挣扎着想扑向那些扑来的士兵,想护住自己的儿子。他嘶喊着“跑啊!山娃快跑!”
混乱中,几个士兵粗暴地撞开几个试图阻拦的老奴隶,直扑向被同伴推向更远处山坡的山娃。那个年轻人本就虚弱恐慌,一步踏在被冻硬的草根上,脚下一滑,身体狠狠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土和碎草。他试图挣扎爬起,刚撑起半个身子,一个沉重的黑影如猛兽般扑到眼前,带着皮革与铁器的气味将他死死按在了冰冷刺骨的泥土之中!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踩上了他的背脊,将他压得胸腔紧缩,几乎无法呼吸。
“爹……”辛山绝望地挤出微弱的声音,嘴角渗出血沫。
“山娃——!”老秦头的哀嚎带着撕裂心肺般的剧痛。他已冲到近前,枯瘦的手伸向那被踩在地上、扭曲着面孔的儿子。就在这时,一道凶狠的矛杆挟着风从侧面猛扫而来,“砰”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老秦头的脸颊上!
鲜血和牙齿碎片立时混合着飞溅!老秦头如同被抽断了筋骨般,身体歪斜着栽倒,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再无声息,只有半边脸和破旧的衣襟迅被黏稠的鲜血染透。
“老秦头!”旁边一个老奴隶目眦欲裂地悲呼,却立刻被另一名士兵一戈砸在肋下,痛呼着翻滚开去。
“带过去!”什长冷酷的吼声响起。
两个士兵像拖拽一捆毫无生气的草捆,一左一右攥着辛山的手腕,将他死狗般从那片混杂着泥土、草根和自己吐出的血沫的地上拖起。辛山双眼翻白,身体如煮熟的面条般瘫软无力,双脚在冻结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拖痕。他被拖扯着经过老秦头倒伏的、微微抽搐的身体旁,却连转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残存的气息从喉咙里出微弱破碎的嗬嗬声。
谷底旁侧立着几个临时支起的简陋窝棚,是平时看守或存放农具用的。一扇用粗糙树干勉强钉成的门板被粗暴地卸下,扔在布满碎石砂砾的冻地上。士兵毫不怜惜地将濒死的辛山拖到门板前,扔破口袋似地摔了上去。
辛甲已经下马,站在那扇门板不远处。皮裘被寒风吹得翻飞,他的脸却如同从石雕中凿刻出来般僵冷,没有一丝表情。他默默从腰后拔出一柄短刃。那并非贵族用来切割食物的精致青铜削,而是一柄农人田间割草或屠宰牲口用的笨重石锛,刃口粗糙,布满豁口和使用痕迹。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板前。辛山躺在上面,身体扭曲着,仅剩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阴沉铅灰的天空,胸口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嘴里不住涌出带泡沫的血沫。辛甲俯视着他,那张在泥地里滚大、瘦削黝黑的脸庞,眉宇间依稀能找到自己的烙印,此刻因极度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风呜咽着穿过山沟。所有的奔逃、哭喊、咒骂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下来,只剩下单调得令人心悸的风声。几十个被压制、缩在坡上瑟瑟抖的奴隶们,几十双惊魂未定、布满血丝的眼珠,全都被无形的线牵着,凝固在那扇血迹斑驳的门板、那张苍老却无情的面孔、那把原始的石锛之上。沉重的压迫感扼死了所有声音。
辛甲干裂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条刻毒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块块贲起。握住石锛柄的手指青筋暴突,指节白,几乎要将粗糙的木柄捏碎。他甚至不敢,也不能再去看辛山的眼睛。
他只是缓缓地、竭尽全力般举起了那沉重笨拙的凶器。
风声骤然尖锐刺耳,如同无数厉鬼在他身旁尖啸。
石锛带着被风拉长的、沉浊的呼啸声,悍然劈落!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钝响!
辛山那残存的半边头颅瞬间塌陷成一个怪诞诡异的凹坑!几团红白混合的黏腻之物混合着碎裂的骨片猛然喷溅开来,如同肮脏的烟花在辛甲灰褐色的裘服、在他握锛的手腕、甚至溅落到他冰冷僵硬、毫无波澜的脸上。
辛山残破的躯体在门板上剧烈弹跳、抽搐了一下,双脚死命地痉挛蹬踹了几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那只仅余的眼珠,凝固在最后的惊骇与茫然之中,死死地盯着灰暗的天空,不再转动。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弥漫开来。
辛甲的整个右臂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半空。石锛沉重的刃口上,黏腻的红白之物正顺着刃脊缓缓滑落。他就这样钉在原地,如同一尊覆盖着污垢的、冰冷的青铜雕塑。
坡坡坎坎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奴隶们,如同瞬间被毒死喉舌般陷入彻底的死寂。几十双眼睛睁大到裂眦的程度,却失去了光芒,被前所未有的寒冰冻结。几个角落再也忍不住,爆出几声歇斯底里、如同垂死兽类般的干呕。
辛甲缓缓地、极度缓慢地垂下了那只握着石锛的手臂。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咽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抖动,在沾满血迹的胡须下,只隐约听辨出一个气若游丝、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字眼“……法……”
他猛地闭紧了双眼,仿佛再也不愿看见面前这具被他亲手劈开的、还带着自己血脉余温的残骸。
当辛甲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惊悸、所有的血肉牵连,都被强行碾碎、压缩,烧融成纯粹得骇人的钢灰色。他手中的石锛垂落,指向坡上那些凝固如受惊羔羊的奴隶们,声音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寒硬如冰原深处凿出的寒铁
“悬户三日!再有逃亡,以此为例!”声音不带一丝人间的暖意,彻底冻结,如同天垂之刑令。
士兵们默然上前,取出长绳。辛山那尚有丝丝热气冒出的残破尸身被翻转捆绑在门板之上,然后合力抬起、悬挂在了窝棚顶一棵枯死的粗大树枝上。那具浸透了污血、面目模糊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在呜咽的冷风中轻微地晃动、旋转……
骊山谷地从此只剩下一种单调而绝望的声音寒风掠过枯枝与棚顶悬挂的残尸,带起的悠长、永不止歇的呜咽。坡上人群中传出的哀鸣如同地下渗出的冰泉,寒冷彻骨。
距离这片凄惨谷地约一箭之地的西侧矮坡之上,两骑悄然驻立。其中一骑上的汉子头戴东夷惯见的尖顶毡帽,裹着厚厚的翻毛皮袍。他面皮粗黑,眼神却锐利如隼鹰,此刻正死死盯着谷底那扇悬挂于枯树之下、尚在风中摇晃的木板尸体,唇边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他瞥了一眼旁边同伴,一个文士模样的清癯中年人,轻轻嗤了一声“太颠……看见了?啧啧,一个老农钓鱼佬,一个杀亲生儿子的疯奴主……你们西土如今可真是热闹非凡,尽出这般……异人。”
殷商上大夫太颠,此刻却并未看向谷底的惨象。他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露出老练和城府,目光精准地越过谷底翻飞的腥气,越过那片泥泞里仍在抽搐的老秦头尸体,投向了更南面——隐约通往西岐大道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平静中蕴含着更深沉的算计
“热闹?异人?使者所言极是……一个西伯,亲为庶民挽辔,拜野人为师;一个辛甲,为苛法而诛亲。这等悖逆伦常之举,在商地怕是闻所未闻。”他嘴角微妙一翘,旋即又抚平,“吾王神威浩荡,正需以此悖乱之举教化四方。这等‘热闹’……倒真不必管它。由他周邦自生蛇蝎,他日噬主,岂不省力?”
他调转马头,不再多看一眼骊山脚下的血腥地狱,声音低沉,如同尘埃落定般清晰
“归程——你我此行,已足够精彩。西土所生这些奇事异闻……须得,好好禀于……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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