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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阵营,死寂中压抑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飓风。战车裹着厚重的湿泥,如同巨大的金属怪兽般伏在原野上,车辕深深陷入泥中。驭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在原地焦躁地刨着蹄子,带起阵阵泥浆。甲士们紧握长戈,冰冷的金属杆身在暴雨冲刷下闪着幽光,雨水顺着戈柲流下,在一排排斜指天空、锋锐慑人的戈尖上汇聚,再化作细流流淌下来,坠入身下的泥泞。雨水沿着他们青铜兜鍪边缘滴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流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雨中压抑地起伏。
太师姜尚,白被雨水紧紧压贴在额角和脸颊。他那件深色的披风被狂风吹得向后高高翻卷,犹如苍鹰搏击风暴时的巨翅。他屹立在武王御驾革车的右侧车辕旁,目光锐利如能刺穿千年玄冰的神剑,穿透狂舞的雨帘,死死锁住前方那一片灰暗绝望的商军前阵,也穿透重重人墙,望向那旗帜深处,象征着暴君威严的中军位置。他的面容在雨中如被洗濯的山岩,沉凝异常。
武王姬紧紧握持着轺车的轼木,青铜指套与湿冷的木纹摩擦,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骨节在苍白皮肉下根根凸起,坚硬如镌刻在古碑上的印记。雨水顺着他的青铜面甲轮廓流淌,汇流至下颌,滴落。他同样凝视着前方,等待着那致命一刻的信号。
战场上的雨声咆哮着,如同亿万只鬼魂在哀嚎。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凝固了,被雨水冻结。
“太师,”武王的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瓢泼雨幕,清晰地传入姜尚耳中,“时候……未到!”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是洞察人心的笃定。
如同应和他的判断。
商军庞大的阵列深处,并非最前沿,而是在左翼与前阵衔接之处,一阵剧烈的、仿佛地心爆炸般的震动骤然炸开!
那是被长久压抑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灼热的绝望和滔天怒火,在皮鞭与死亡的反复煎熬下,终于突破了临界点的决堤!
“杀了这群商狗!”
“去他娘的商狗!老子跟他们拼了!”
“迎王师!迎王师啊!”
一片身着杂色破碎囚服的人海,在某个刹那没有任何征兆地、猛烈地向内爆裂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数十名、紧接着是上百名、更多……被锁链连接的囚徒兵卒,出野兽般的嘶吼,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掉转了手中所有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削尖的木棍、简陋的石锤、断折的石戈,甚至只是攥紧拳头猛挥!目标不是对准对面严阵以待的周师,而是狠狠砸向、刺向、扑向近在咫尺、正在他们身后挥舞皮鞭厉声呵斥、驱使他们向死亡深渊前行的商军督阵校尉!那些刚刚还在得意洋洋的皮甲武士!
鲜血瞬间如箭般激射而出!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绽开一片刺目的猩红!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迅被卷入泥泞的地面。凄厉的惨嚎与愤怒的咆哮瞬间压倒了漫天暴雨的喧嚣!
“杀商狗!迎王师!!”一声积蓄了不知多久、混杂着血泪与滔天恨意的嘶吼,如同旱地惊雷,骤然冲破重重雨幕,撕裂长空,响彻整个牧野战场!这声音不属于个人,它承载着无数被压迫、被奴役的冤魂!
紧接着,是海啸!
“迎王师!杀商狗!”
“打开枷锁!投奔仁义!”
“周军来了!我们的活路来了!”
……
千百个、成千上万个喉咙被同时点燃!无尽的呐喊、控诉、狂喜、决绝汇聚交织!千声万声,如同崩裂的大堤、倒流的银河,瞬间汇成一股足以撕裂洪荒、彻底翻覆乾坤的滔天巨浪!整个商军庞大的前阵,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由锁链与人墙构成的死亡屏障,那堵由六百年暴政积郁的烈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烈爆燃!
前排的囚徒们彻底疯狂了!他们不再顾忌身上沉重的枷锁!有人用手中的石斧砸向脚踝上的木枷,不顾被削断脚掌的风险;更多的人干脆拖着沉重的铁链、带着刺的脚镣,如同逆流的怒潮,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商军督阵军官被反抗浪潮瞬间吞没、碾碎的景象!他们爆出绝望而狂热的巨力,一窝蜂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向后、向着他们身后那个旌旗密布、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地方——商王辛亲自坐镇的中军本阵黄金战车御台,猛冲过去!如同溺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那不再是森严壁垒,而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生路,是承载他们脱离苦海的诺亚方舟!
泥泞的地面被成千上万双疯狂践踏的赤足、破履、残脚搅得如同沸腾的泥沼!泥浆翻腾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恶浪!锁链的撞击、人兽般的嘶吼、咒骂、被推倒踩踏者的哀鸣……瞬间将商军中军前沿撕开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伤口!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度在严整的商军中军甲士间蔓延!
“天命反侧!”立于周军阵前的太师姜尚,眼中骤然射出洞穿岁月迷雾、穿透万物的锐芒!那是一种古老的预言、久候的契机终于照进冰冷残酷现实时所迸出的灼热光辉!他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支沉重的玄木令旗,如同终于从千年长眠中苏醒的远古怒龙,被他布满岁月沧桑与力量的手臂猛地、奋力地向前挥出!
“大风!大风!”他沙哑却穿透雨幕的吼声同时响起!
“击!”武王姬的声音如同沉寂万年的雪亮利刃终于悍然出鞘!随着一声令下,他抽出腰间的青铜长剑,指向敌军,凌冽地劈开了漫天雨幕!
“轰!轰!轰!轰!”
蓄势待的周军阵列终于彻底爆!一直严阵以待的数十面巨型战鼓同时被奋力擂响!鼓声低沉、雄浑、急促,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心脏搏动,带着摧裂肝胆、撼动魂魄的威严气势!
随着鼓声的号令,周军中央和两翼战车群,如同蛰伏已久的钢铁巨兽猛然昂起头颅!驭手用尽力气鞭打着马匹,战车轮毂裹挟着沉重的湿泥,轰鸣着分开深陷的泥沼!被车轮疯狂碾轧、溅起的污浊泥浪高达数丈!
“驱驰!破阵!”
“止戈!不战前卒!”
“诛暴君!救苍生!”
整齐的呐喊伴随着战车的轰鸣,震天动地!数百乘沉重的战车如同离弦的钢铁洪流,借着下坡泥泞的滑势,携带着无坚不摧的恐怖动能,轰然撞入商军陷入空前混乱的前阵与中军前锋之间那片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巨大空隙!碾碎一切阻挡!
“砰!咔嚓!”
“噗嗤!”
“呃啊!”
战车冲撞之处,混乱的商兵如被狂风折断的芦苇般成片断裂、倒伏。来不及避闪的商军甲士、被裹挟的囚徒,在沉重的车轮、冲击的战马和青铜车轴碾轧下筋断骨折!紧随战车突击的徒兵步卒如潮水涌上,雪亮的长矛密集攒刺!周军的战车并非各自为战,它们互相交错掩护,如同一把把巨大而精密的铧犁,在混乱的商军阵列中犁开一道道血肉狼藉的沟壑。战车两侧的戈手、矛手随着车行急冲击,奋力将手中精良的青铜长戈长矛如闪电般刺出、收回!每一次刺出,都带起凄厉恐怖的破空锐响,紧接着便是令人头皮麻的、金属与皮肉骨骼沉闷撞击和撕裂的钝响!喷溅的温热鲜血在空中与冰冷的雨水猛烈交融,泼洒在车辕、甲胄、泥土、脸上……
断折的长戈、裂开的矛杆在暴雨冲刷的泥泞中斜插着、散落着。失去主人的惊马挣脱缰绳,拖着半架战车在尸山血海中悲鸣狂奔,撞翻更多障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泥腥气、人畜排泄物的恶臭、皮革金属被雨水浸润的锈腥气……各种味道混为一体,直冲脑髓,令人作呕。到处是倒毙的尸体、翻滚挣扎的伤者、喷溅的猩红,如同有数不尽的巨大、无形、血腥的泼墨画笔,在这片叫做牧野的画布上,在暴雨冷酷无情的冲刷下,疯狂而肆无忌惮地涂抹渲染!殷红的色彩顽强地浸染着灰褐的泥泞,勾勒出一幅幅地狱的写生。
暴雨愈狂暴,如亿万条无形的鞭子,凶猛地鞭笞着已然沦为沸腾炼狱的牧野战场。铜钱般的雨点砸在金属甲胄上,汇成急促连绵的噪音,如同鬼魂的呜咽。血水汇集成溪流,又被雨点击打,搅动着深沉的泥浆,一种令人窒息的暗赤褐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陷身其中者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武王姬稳立于御车之上,雨水如瀑布般浇灌着他青铜的甲胄与兜鍪,沿着帽檐和面甲的轮廓汩汩流淌,水帘模糊了视线,但他那双坚毅的眼睛却如同鹰隼,锐利地穿透漫天水幕与血肉横飞的混乱战场,死死锁定在远处——商军阵列深处那面最为高大鲜明、绣满玄鸟图腾的黄色帅旗之下!旗帜中央,是一辆巨大的、黄金镶饰的车台!数百名彪悍的重甲武士如同铜墙铁壁般守护在周围。那里,便是商纣王帝辛最后的倚仗所在!是整个商军的心脏与魂魄!
“太师!”武王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与倾盆雨幕,凝重如山峦,“商军虽崩乱如蚁,然其王心未死,纣王车驾未倾!犹在顽抗,激励残军!战机瞬息即逝!孤——”他猛地一顿,眼中射出斩钉截铁的寒光,“欲亲率宗室虎贲锐士,凿穿中坚,直捣黄龙!取其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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