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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被猩红浸染。一片狼藉,一片污秽中,父亲的身体还保持着跪伏的姿态,脖颈上的断口喷涌而出的液体,染红了脚下灰白的盐粒……而那颗熟悉又惊怖的头颅,就滚落在离躯体不远的地方,眼睛怒睁着,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意识在疯狂撕扯中昏眩。他不知道后来自己是如何被拖离那片血色地狱的。只知道那之后的长久黑暗里,总有一个场景反复入梦,如同附骨的毒药啃噬着他父亲的头颅被涂上一层厚厚的、散着刺鼻气味的金色染料,高高地悬挂在一辆巨大战车高耸的辕门之上!车辙滚滚向前,那颗金便随着颠簸的车体不住地晃荡,晃荡……空洞的眼眶无神地对着四方灰色的天空。而自己,和无数同样被绳索捆得双臂麻木、赤足在砾石和荆棘中淌出血肉的族人一道,在扬起的蔽日黄尘里,被拖扯着,走向中原那片更加荒凉、更加未知的土地——太原……
“呼嗬……”奄息喉头出无法抑制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噎声,蜷缩的身体在冰冷污泥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濒死的落叶。“太原……没了,盐泽……没了……眼睛……眼睛在辕门上……”话语支离破碎,不成逻辑,被剧痛啃噬的神经已经彻底混乱。只有那刻在灵魂深处的影像——阿父怒睁的眼眶,被金漆涂抹的脸孔,在冰冷的青铜辕门上无休无止地晃荡着——清晰得如同烙印,每一刻都在灼烧他本已脆弱不堪的意识,将他推向疯狂的深渊。
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向背后湿冷的墙壁!闷钝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额头传来的剧烈钝痛竟带来一丝短暂诡异的快感,似乎唯有这样自戕般的痛楚,才能将那悬挂在青铜辕门上的、摇晃不休的金色头颅驱逐出他的脑海。
“嗬嗬……”浑浊的泥泞里升腾起一丝微不可闻的苦笑,旋即被窒息般的黑暗彻底吞没。
狂风如百万愤怒的野牛在空旷的河谷旷野中冲撞、践踏、嘶吼。砂石被卷起,呼啸着抽打着裸露的肌肤,也猛烈地冲击着低矮、粗糙的石砌堡垒壁垒。堡垒内部,火把昏黄摇曳,光线破碎而微弱,在四面粗粝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无数摇曳不定、形状怪诞如妖魔的暗影。空气里塞满了干草燃烧的浓烟、汗水和鲜血混合的腥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铁锈气息。
吾则,曾经的西戎头人,现在他粗壮的臂膀裹着脏污的羊皮和草绳绷带,但那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新鲜血液浸透、染成沉重的暗褐色,又在低温里迅凝结僵硬。一道深入骨缝的可怕伤口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前胸,那是昨日黄昏,一支巨大的青铜长戈撕开他的皮甲留下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这条伤口,剧烈的疼痛让额角的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老树根。他死死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坚硬隆起,牙缝里出低沉的、被剧痛碾碎的“咯咯”声。靠着冰冷墙壁支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去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无数次、灌注了无尽怨愤与决绝的青铜利刃,透过狭窄射击孔,死死锁住堡垒外面那片被浓重杀伐之气笼罩的天地。
石堡外的天空被一道道粗大的黑色烟柱割裂,那是燃烧的部落帐篷、干草垛与焦尸共同献祭给荒原死神的贡品。烟柱之下,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景象一排排覆着厚重青铜甲板、像移动堡垒般的周人战车,正轰然碾过戎人战士残缺的尸体和零落散弃的兵器。高大的战马喷着白雾,车轮碾过骨肉出的“咔嚓”声令人牙酸心裂。战车上的御手出冰冷的号令,车厢两侧装备的、长逾丈余的森寒长矛随着战车的冲撞,如同绞杀生命的巨大铡刀,每一次刺出、拖曳、收回,都会在混乱的戎人人群中犁开一道刺眼的血渠。
“长——矛——!”战车上军吏声嘶力竭的狂吼在惨嚎与风声的缝隙里冲撞,冰冷如刀锋,“齐——刺——!”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麻的、无数金属洞穿皮肉筋骨的“噗嗤”声!
一道寒铁长矛刺进一个手持骨叉试图反抗的戎人肩胛,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身体带得腾空飞起,如同钉在矛尖的腐烂肉块,随着战车的前冲被拖拽翻滚……另一个方向,一支青铜矛头精准地从一个戎人战士的肋下穿透,又狠辣地从其背后透出滴血的锋刃,矛头上竟同时串着三个人!——那是最初的受戮者背后,两个与他缚扎在一起的袍泽被巨大的惯性撞击,如同熟透的枣子,一颗颗被穿叠起来!鲜血从矛杆的沟槽中喷涌激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钢铁巨轮的隆隆碾压声中。
远处,一批新驱赶上来的周军步兵队列整齐,如同铜墙铁壁般压向石堡前最后一小群还在凭借复杂地形抵抗的戎人。他们踏着被血浸透的泥泞土地,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死亡的韵律。领头的军官冷着脸,举起令旗猛地向下挥落!
“杀——!”
没有高昂的呐喊应和,只有成排的青铜短剑同时出鞘!冰冷、机械、沉闷!齐刷刷的剑光在弥漫硝烟的昏黄天光下,划过一片瘆人的、令人胆寒的白亮寒芒!剑刃切入躯体,如同切开朽木败草,沉闷的劈砍声不绝于耳!被分割包围的戎人战士如同被卷入青铜绞盘,瞬间被碾碎。残肢断臂和喷薄的热血被周军士兵整齐向前推进的步伐践踏入红色的泥泞,转眼消失无踪。
视野所及,已无成队的活着的戎人。
石堡内,死寂如同寒冰凝固。只有风从每一个缝隙灌入的尖锐呼啸。
吾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紧攥住射击孔冰冷的岩石边缘,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那贯穿胸膛的剧痛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感受在骨髓里肆意蔓延。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褐色土地,盯着那如巨大爬行巨兽般碾压一切的青铜战车群,盯着那在整齐刀光下如同被收割的麦茬般倒下的族人……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毒液,正伴随着失血的眩晕感,从四肢百骸侵蚀他的灵魂。他喉头滚动着,却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浑浊的气息嘶嘶地从鼻腔冲出,那气息里带着浓重无比的血腥味。
“……太原……”他喉咙深处,出一个如同砂砾摩擦、干枯到极点的词语。破碎、模糊。那是他儿子和无数族人被驱赶去的、遥远未知的囚禁之地。
一个年轻的戎人突然崩溃地跪倒,扔掉手中残破的刀,双手捂脸,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哀嚎。这嚎叫如同信号,打破了石堡内濒死的沉默。恐惧的呜咽、悲痛的啜泣以及伤口剧痛下压抑不住的呻吟,如同黑暗中迅蔓延的毒苔,在幸存者们之间相互传染。残存的力量,在这些冰冷的杀戮和眼前无法抗拒的毁灭面前,如烈日下的薄雪,迅消融殆尽。
“咔哒…嚓啦啦……”沉重的石堡木门门闩在外部强力撞击下出刺耳欲裂的呻吟!紧接着是更大、更密集的撞击!破城斧劈砍木门的声音!巨大的震荡冲击着墙壁,整个石堡都在这撞击下簌簌抖,石屑纷纷落下。
守无可守!
吾则猛地扭过头,他那双灼灼如火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骤然转向角落里瑟瑟抖的人影——奄息!他的儿子!即使隔着灰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烟尘,吾则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单薄身影。那绝望中爆出的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光芒,凝聚在他眼中。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急翕动,似乎想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出什么。然而,就在他刚刚迸出这股决绝之意时,一道暴戾的金铁破风之音撕裂空气!
“咻——嘣!”
一支带着强劲螺旋力道的青铜弩箭,带着死神的狞笑,精准无比地从狭窄的射击孔射入!冰冷的青铜箭头在昏暗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寒光!
“噗!”
吾则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那支劲弩深深钉入了他裸露在外、还渗着血的臂膀!箭簇穿透血肉和骨头时恐怖的撕裂感混合着骨髓的剧痛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强壮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鲜血瞬间从破裂的动脉中汹涌迸射,溅在身前战士染血的衣袍上!
“阿…阿父!”奄息嘶哑的惨叫刚刚迸出口!
“轰隆——!”
紧闭的石堡大门在连续冲击下终于彻底爆裂!无数残碎的木头和石块带着呛人的烟尘向内猛烈飞溅!刺骨的疾风刹那间席卷整个内部!将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把完全撕扯、扑灭!只剩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门外涌入的刺骨寒冷!
几道刺眼的火光猛地探入这片纯粹的黑暗。摇曳的火光之下,显露出门口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他全身覆盖着冷硬的黑甲,面容隐于护面兽头之后,只有一双眸子在护眼孔洞中射出两点寒星般的光芒。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如林、闪着幽寒光泽的青铜长戟尖端,在跳跃的火焰映衬下,构成一面通往死亡深渊的荆棘之墙。
一个冰冷、毫无人味、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声音,在这死亡的窒息中响起
“降,或死!”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唯闻冷风呼啸、浓烟滚涌、以及那臂膀贯穿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黏腻声响——
“嗒…嗒…”
太原。这片被黄泛区裹挟的土地,此刻正沐浴在一种干冷、萧瑟的光里。空气仿佛冻结了,透着一股凝滞的寒意。风吹过光秃秃的灰色山脊和深黄色的荒地,卷起细微的尘末,带来远方盐碱地特有的咸腥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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