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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满弓,随即又颓然松了一分。她避开密康公逼视的目光,头颅沉重地垂下,将芣苢几乎要晕厥的身体更紧地拥向自己怀里,仿佛那是无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咬紧牙关,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水。”
这突兀而绝望的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碎石,在密康公耳边激起的,却并非他意料之中的血腥秘闻。他眼中的玩味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错愕和晦暗的兴趣所取代。暖香浮动,烛影摇曳,芣苢的泪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被地龙的温热蒸干。
西配殿的暖香与密康公的夜宴,未能蔓延至整座密畤。
三日后正午,城邑正中的石砌官道上,一架由驷马拖曳、装饰着复杂交龙纹的庄严青铜轺车,在扈从车驾环簇下辚辚驶过。道路两边跪伏的国人和野人,额头紧贴着被日头烤得烫的石板,敬畏如同实质的石块般压在他们弯曲的脊背上。
端坐于轺车正中的密康公,身着最为庄重的玄色冕服。玄与纁交织的正色礼服上,用彩色丝线精工刺绣出象征王权的章纹,层层叠叠的宽袖与衣袂,随车辆行进而微微摆动,厚重沉穆得如同移动的青铜祭器。冠冕下的旒珠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半张年轻的面孔。日头当空,炽热的光线烤灼着黑色的冕服,内里层叠的丝帛蒸腾出近乎窒息的闷热,但他姿态如磐石,纹丝不动。
车驾缓缓驶过一片稀疏的麦田边缘。黄土地裂开道道狰狞的口子,稀稀拉拉泛着青绿色的麦苗蔫头耷脑,如同绝望伸出的枯瘦手臂。田埂间,几株去年枯萎的蒿草根顽强地残留着,在热风中出细微干裂的声响。几个身着粗葛短褐、骨瘦如柴的野人匍匐在滚烫的田埂上,对着国君车驾跪拜,其中一人怀里紧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小身体。那身体过分安静,一动不动。密康公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间隙,落在那个瘦弱的野人身上。他微微侧头,朝向随行在车旁的侍从官,嘴唇翕动,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破了辚辚车轮声“为何还不起秧?误了农时,彼等不知天旱难挨?再不起,麦无收,彼等食土去?”
侍从官趋前半步,垂应答“禀君上,去年秋收不足,冬衣粗粝,有气力者又多去南山铜矿服役……又兼去岁入冬以来,天不雨雪,地下之水亦几近涸竭……”他语放慢,声音压低了几分,“野人手头,恐一粒种粮也无了。”末了一句,几如耳语。
密康公端坐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冕服之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再言语,目光从那个抱着死婴的身影上收回,越过稀疏可怜的麦田,投向远处连绵起伏、被稀薄植被勉强覆盖的土黄色山脊。那沉默如同磐石,压在侍从官心头,压得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一言。轺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尘,与那田野中无望的死寂融为一体。
数月光景,如同流沙般从密畤城斑驳的指缝间滑过。
城内最大的冶铜坊毗邻南山,山体犹如一堵陡峭的赭黄色高墙,在骄阳的炙烤下蒸腾着干燥的腥气。巨大的冶炉日夜不熄地喷吐着滚滚浓烟,将那方天宇也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工棚低矮杂乱,炉火熊熊,工正带着粗重的吆喝声如鞭子般抽打着劳作的工匠。
密康公只带着两名贴身卫士和一名掌量的工正属官,踏入了这片被地火烘烤的炼狱。他并未穿着沉重的冕服,只一身简便的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带,足踏皮履,显得精干利落,只是眉宇间往日那份意气风的锋芒,如今已被沉沉的凝重所替代。巨大风箱低沉地喘息着,鼓动着灼热的空气。炉膛口烈焰翻腾,炽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赤裸上身、汗流如浆的铸匠们奋力推动着滑车,将沉重得如同小山包般、刚刚浇注完毕尚在凝固的巨大编钟钟范模具——那是周王宫中礼乐正殿悬乐所需的巨无霸——沿着炉旁的简易木轨,在工正尖利的呵斥声中和棍棒不轻不重的催促下,一寸寸推向更深处的火工锻打区。
热浪滚滚扑面,夹杂着汗水的酸馊、铜屑的腥气、皮革烧焦的糊味。密康公站在安全距离外,沉默地注视着滑车和钟范笨重移动,目光尤其落在铸匠们焦黑枯瘦的手臂和脚踝上捆扎的粗麻绳勒出的青紫印记上。每一次沉重推动,都伴着汉子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闷嘶吼。
那名掌量的属官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呈上一卷刮写工整的竹简,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清晰得足够密康公听清“……君上,钟范已按镐京送来的范图改过,尺寸一丝不敢差错……南匠耗费日多,北地所供矿料成色却一再不佳……镐京责期却步步紧催……工师言,若再增人手,粮草恐怕……”
密康公没有立刻去接竹简。他的目光从滑车上收回,落在了属官那张因烟熏火燎和忧惧而显得异常疲惫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动到那堆小山般、尚带着火气的黯淡矿料和旁边堆放着的一批刚刚拆下准备运走的、明显过于陈旧的皮革鼓风风囊上。那些风囊边缘多处打着粗劣不堪的补丁,显然已不堪重负。镐京每一次令人窒息的催逼,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手,扼住密国的咽喉,榨取其筋骨血肉。工棚顶缝隙里漏下细碎的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冷峻的斜线。
良久,他才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竹简。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竹片因靠近炉火而被烘烤出的温热。他徐徐展开,目光在“紧催”、“责期”几个朱墨圈点的字眼上停顿片刻,又落在简牍边缘几行不起眼的细小备注文字上“南匠日需黍米一斗半,已减至一斗……病工日增,人手本已不足……”字迹潦草而无力。密康公缓缓抬起眼,越过属官的肩膀,望向更远处冶炼区入口。一具小小的、覆盖着破烂草席的躯体,正被两个同样瘦得如同枯枝的工匠默不作声地拖出去。那草席被拖动时微微散开一角,露出一只干瘦、布满煤灰,如同枯柴般的脚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炽热而呛人的空气灼烧着喉咙。手指无声地、极紧地捏住了那片温热的竹简边缘,竹片在他掌中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坚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重重地卷起。远处那钟范滑车在工正变调的嘶吼声里轰然一声巨响,终于吃力地滑到了指定位置,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同一片日头下,密畤宫城深处“景福殿”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偌大的殿堂内,侍奉的寺人宫女早已被摒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唯有殿侧一排低矮的小窗透进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切割着殿内的昏暗,照出一张张表情各异、被沉默所笼罩的脸孔。
密康公端坐主位,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冷峻。他下两旁,侍立着几位鬓皆白、衣冠端正的老臣,其中便有子奚。隗夫人则在主位稍后侧一架云母屏风之后安坐,身影被屏风上朦胧的山川图景晕染得一片模糊,如同山雨欲来前云遮雾罩的远山。
老臣子奚跨前一步,身体前倾,手中捧着那份温热犹在的、记录着南匠粮耗与病工之数的工坊奏报。他年迈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君上明鉴!南匠役苦,日耗半斗已然是骨里抽筋!若再裁减,莫说铸出钟簴,怕是未等铸成,彼等已先化作了堆堆白骨!”
他话音未落,另一旁掌管国中粮仓的啬夫史叔于(史是其官职,叔于为名)立刻抢出,声音尖细而急促“子奚大夫!此言差矣!宫中府库,几近空空如也!去岁秋收仅及常岁之半,入冬雪薄,开春雨水稀绝。城中井水日浅,城外泾水细流浊如泥汤。仓中存粮仅够支撑君上宫苑与守卫士卒、有爵国人两月之用!我等连有爵国人、野人之粮都只得减半,尚恐不足!那南匠纵是精工,亦不过贱野之民!岂能为异国几口人之腹,让我本邦贵族、国人皆忍饥待毙?”
“史叔于!”又一个大臣打断,声色俱厉,“镐京有期!若不能如数按期贡上巨钟与簴架,莫说国中粮草不济,恐怕连封地宗庙,也将顷刻化为乌有!”
“粮草不济,人皆饿死!宗庙亦无人祭!镐京怪罪下来,一样是大祸!”史叔于立刻反唇相讥,脸上沟壑因激动而扭曲。争辩瞬间如同点燃的干草垛,迅在几位老臣之间爆燃、蔓延。有人痛陈野人将反,有人怒斥镐京苛索如同吮髓,有人断言国内库藏已耗尽再无寸铁……声音交汇混杂,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响、激荡。昔日河岸边的野望、铜矿区的沉重,此刻在这关乎一城存亡的算盘声中,被无情地撕扯、放大,将那张年轻王座围困其中。密康公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殿外铅色的天空。
“都住口!”他终于猛地一拍面前的漆绘凭几。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只剩下几颗浑浊光柱中浮动的尘埃。所有人都看向他。
密康公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个老臣的面孔,最后落在屏风那端。屏风后静默着,如同深渊。
“裁半斗之数?”密康公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火灼烤过的砂砾感,“子奚大夫方才言——只需再支撑十日?”他的视线钉在子奚脸上。
子奚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旬日之后,巨钟粗坯可成,尚需精磨纹饰,此时或可酌情……酌情……”
“酌情?如何酌情?”密康公的尾音陡然扬起,带着一丝尖锐,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转而问向另一侧,“史叔于!仓中粮,若按此数,尚能支几日?”
史叔于额头冷汗渗出,急忙躬身“若……若再减南匠及无爵野人口粮,君上宫卫、有爵国人亦稍稍减之……或可撑至二十日……”
“减?!如何再减!”旁边立刻有人低吼出声,愤懑之气几乎喷薄。
密康公抬手止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沉默的云母屏风。屏风之后那片朦胧而沉稳的山川图景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改变也无。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压在每个人心头。空气凝滞,老臣们垂默立,汗水从鬓角渗出,无声滑落,在地砖上洇开深色斑点。日光悄然西斜,大殿深处那片巨大的黑沉阴影逐渐膨胀,吞噬着最后几缕光线。就在那无边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的铅块、要将人心压垮之际,隗夫人清冷而平缓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那一抹永恒的阴影里缓缓流淌出来,冰泉般沁入每个人的骨缝里
“去岁冬祭。宗庙铜鼎腹内,祭肉焦黑如炭,内壁之铭文亦模糊不可辨认。”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幽深,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司祝卜筮龟甲,灼纹焦裂无序。天弃不佑,其象早明。”她的话语微妙地顿住,仿佛给这句话一个沉甸甸的落脚点,才又接上,“事皆预兆。人力有时而穷。尽人事者,方为智,亦为仁。仲儿,尔为一国之主,莫为区区顽铁,负尽天谴人怨于一身。”那最后的叹息,像一片浸透了寒露的桐叶,无声飘落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密康公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笔直地刺向那扇隔开母亲面容的云母屏风。隔着那层朦胧的云母片,屏风后隗夫人纹丝不动的轮廓仿佛一座亘古的山岳。他紧握的拳头在深衣宽袖之下剧烈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中。
隗夫人的声音如同淬过千年寒冰的匕,每一字都深深扎入死寂的殿堂。沉默再次降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掌管粮仓的啬夫史叔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重压,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君上!臣斗胆!南匠之粮……实在无可再减!城中民户,已有婴孩饿毙之讯……若不……”
“住口!”密康公猝然打断,声音却并未爆,反而压抑如地火在岩层下奔涌的低吼。他眼神灼灼,里面跳动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固执偏执。他的目光越过屏风那端,仿佛要穿透那片朦胧的云母,一直钉入母亲隗夫人的眼底。声音一字一顿,艰难却清晰地吐出“即……寡人私库!开库!以我私藏金帛,向邻近诸国……向北方无道之商贾……购粮!购粮十日!此十日内,工奴口粮,不得裁减一粒!若有饿毙工匠,工师提头来见!此令出寡人口,非议者——”他的手狠狠一抓座椅扶手,几片镶嵌上去的细小贝母装饰应声崩落,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斩!”
那一个“斩”字如陨星坠落,砸在空阔的景福殿中央,激得连那漂浮的尘埃都在光柱中滞涩了一瞬。
屏风后的隗夫人出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叹息。那叹息尚未落地,密康公猛地从坐席上站起!高大年轻的身躯在昏暗中形成一道骤然拔起的暗影,几乎顶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朱漆梁柱。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似乎忘记了向母亲行礼告退,迈开脚步,裹挟着一股无法纾解的、冰与火交织的戾气,大步朝着紧锁的殿门走去。脚下镶嵌着青玉与玛瑙碎片的厚底皮履,踏在青石地砖上,出突兀而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如同沉重的心跳,又如同愤怒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上。随着他大踏步的离去,殿内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被掀起的风搅动了几下,最终又归于昏沉与死寂。老臣们僵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无人动弹。
云母屏风后,隗夫人的身影依旧端凝如山。一只原本搁在膝上、被宽袖完全遮蔽的手,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抬起,又重重地按了下去。指尖用力之处,那件厚重赭色深衣的衣料,瞬间被攥出一道深刻的、难以抚平的褶皱。
泾水河畔风波之后大半年光阴,在铸铜炉火的灼烤与日渐紧迫的粮食危机中悄然流逝。密畤城内的草木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气息,连夏季最该葱郁的枝叶也失去了颜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死气。
这一日,天光微亮,正殿“景福殿”前宽阔的砖石广场上便已聚满了人。身着各色朝服的臣属按照地位高低列位,人人屏息凝神。队伍最前方,正是密康公那位一向低调寡言、在众人眼中只是挂着“仲父”尊号、主管祭祀礼乐的叔父嬴季,他苍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几位须皆白的重臣分列两侧,为的便是面色沉肃的子奚。空气凝滞得仿佛一块铁板,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无精打采的早鸦聒噪,更添压抑。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尖锐的通传,正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出沉重喑哑的摩擦声。密康公在几名贴身侍卫簇拥下踏出殿门。他身上所着既非日常深衣,亦非朝会大服,而是一身玄黑甲胄!甲片密匝如鳞,在微薄的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腰间玉带紧扣,左侧悬挂着象征国君身份的青铜佩剑。未戴冠冕,只用一支青铜兽面笄将乌黑的髻紧紧束住,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愈冷硬坚毅的下颌。他的目光如同淬过寒冰的兵刃,锐利地扫过广场上鸦雀无声的臣属,最后,如同预定的焦点一般,落在了叔父嬴季的脸上。
广场上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嬴季似被那目光刺得一颤,随即定了定神,躬身出列,步伐稳重地迎上前去。在距离密康公五六步之处,他停下脚步,深深地俯作揖,用极尽恭谨、近乎完美的礼乐仪程所规范的姿态朗声道“仲父嬴季,奉君上之命,赴镐京呈献新铸编钟,以贺天子圣寿!路途遥远,此去恐耗旬月,特率群僚,恭祝君上洪福永驻!密国社稷安泰万……”
“万载”的“万”字刚吐出半个音节,就被一声极轻、却也极突兀的嗤笑硬生生掐断。
密康公嘴角的肌肉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冰冷、极其诡异的弧度。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响彻广场,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的重量和刺骨的讥嘲“万载安泰?叔父,你口中祝祷的究竟是寡人的江山,还是你押解贡钟入镐邀宠换回的……半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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