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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中,太子丹端坐主位,左右亲卫按剑而立,共八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死士。帐中生了火盆,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寒意。太子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剑是燕国太子佩剑,剑身雕玄鸟,剑柄嵌明珠。他曾用这剑在易城断后,斩下三个秦兵的头颅。
庆玦掀帐而入。他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甲胄在身,行走时铿锵作响。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眼神闪烁,不敢与太子丹对视。
“庆将军亲至,有何要事?”太子丹平静问道,如寻常议事。
庆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大王有诏,请太子接诏。”
太子丹不动“念。”
庆玦顿了顿,展开帛书,朗声念道,声音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刺入人心
“王诏今秦军压境,国祚危殆。闻秦王者,深恨太子丹,必欲得之而后快。为保宗庙,存社稷,太子当体恤时艰,以身为国。特赐酒一壶,请太子自决。太子妻孥,寡人自当善视之。钦此。”
念毕,帐中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亲卫们怒目圆睁,手按剑柄,青筋暴起,只等太子丹一声令下。
太子丹笑了。他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好的父王,多好的诏书。以身为国?自决?善视妻孥?他想起童年时,父王也曾抱他于膝,教他识字读书;想起少时犯错,父王虽严厉,却总在母亲求情后轻轻放过;想起母亲病逝时,父王抱着他痛哭,说从此父子相依为命;想起策划刺秦时,父王虽惧,却还是默许,拍着他的肩说“燕国兴亡,全在丹儿。你若成功,便是燕国中兴之主;你若失败,为父与你同死。”
原来,在生死面前,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皆可抛却。同死?不,父王要独活,用儿子的命,换自己的活。
“诏书我收到了。”太子丹止住笑,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暴风雪前的死寂,“酒呢?”
庆玦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壶,双手奉上。壶身碧绿,雕琢精美,是燕宫旧物。太子丹认得,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酒壶,母亲常用来温酒,说玉壶温酒,酒更醇香。母亲去世后,这壶被父王收着,说见壶如见人。
如今,父王用母亲的壶,装毒酒,赐死儿子。
“请太子...”庆玦低头,不敢看太子丹的眼睛,声音在抖。
太子丹接过玉壶,入手温润,是上等和田玉。他摩挲着壶身,那上面有母亲常抚摸的痕迹。他拔开壶塞,酒香飘出,是燕宫御酿的味道,母亲最爱喝,常说这酒能暖身,能解忧。他想起母亲酿这酒时,他在一旁偷尝,被母亲笑着嗔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庆玦,”太子丹忽然道,声音温和,如闲话家常,“我待你如何?”
庆玦一震,扑通跪地,以头叩地,咚咚作响“太子待臣恩重如山!臣这条命,是太子所救;臣这家小,是太子所养。臣...臣万死难报!”
“那你为何替父王送这壶酒?”
庆玦浑身颤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声音哽咽“臣...不得不为。大王以臣全家性命相胁,若臣不从,妻儿老小皆不能活。臣...别无选择。”
太子丹看着跪地颤抖的庆玦,又看看帐中亲卫。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本该在家娶妻生子,耕田打猎,如今却跟着他在这苦寒之地,朝不保夕。他们的家人呢?在易城陷落时,是生是死?在逃亡路上,是否倒毙?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逃。也许父王是对的,用自己的命,换这些人的活路,换燕国宗庙不绝,值得。
“你们都出去。”太子丹道。
“太子!”亲卫们急道,手已按在剑柄上,“此人包藏祸心,当诛!”
“出去。”太子丹语气转厉,“这是命令。”
亲卫们红着眼,看看太子丹,又看看跪地的庆玦,咬牙退出。帐中只剩太子丹与庆玦,以及一盆炭火,噼啪作响。
太子丹提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杯,香气四溢。他举杯到唇边,又停下“庆玦,我死后,秦军真会退兵吗?”
庆玦伏地不敢言。
“回答我。”
“臣...不知。”庆玦声音嘶哑,“但代王言之凿凿,说秦王恨太子入骨,得太子级,必罢兵言和。大王信了,臣...臣也只好信。”
“代王...”太子丹笑了,笑得悲凉,“赵嘉啊赵嘉,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秦国要的不是我太子丹的人头,是天下。即便我死,秦军也不会停下脚步。父王信你,是他蠢。你信赵嘉,是你蠢。”
庆玦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太子丹将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意扩散开来。他放下酒杯,面色如常“这酒不错,确是母后所酿。可惜,最后一杯,竟是父王所赐。”
庆玦抬头,见太子丹并无异样,愕然道“太子,这酒...”
“我换了。”太子丹淡淡道,从案下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玉壶,“从你进帐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壶有问题。真正的毒酒,在这里。”他晃了晃手中的壶,酒液晃动,声音清澈,“父王既想要我死,我成全他。但燕国不能亡,至少,不能这样亡。”
帐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兵刃相交,惨叫连连。庆玦变色,欲拔剑,却手脚酸软,跌倒在地。
“我在香炉里加了软筋散。”太子丹起身,走到庆玦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将军,“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要你回襄平,告诉我那父王,太子丹已死,让他看看,秦军会不会退兵。”
帐帘掀开,剧完冲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太子,营外贼人已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好。”太子丹点头,声音平静,“准备撤离。半个时辰后,拔营北上,入长白山。带不走的粮草,烧了;带不走的伤员...”他顿了顿,“给他们一个痛快。”
“那太子您...”剧完的声音在抖。
太子丹望向帐外。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白得晃眼。他眯起眼,仿佛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易水,看到易城,看到燕国四百年的江山,在阳光下融化,消散。
“我留在这里。”他说。
“太子!”剧完跪地,这个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老将,此刻泪流满面,“不可!您若不走,我等也不走!要死,一起死!”
“这是命令。”太子丹扶起剧完,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听着,剧完,燕国可以没有太子丹,但不能没有希望。你带将士们入山,依托险要,积蓄力量。秦虽强,但疆域辽阔,总有顾此失彼之时。待天下有变,或可再图复国。”
“那太子您...”
“我若随你们走,秦军必穷追不舍。我留在这里,父王会把我的人头献给秦王。秦王得我级,必以为燕国已不足虑,追击或可稍缓。这是我能为你们,为燕国,做的最后一件事。”太子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剧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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