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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惠公夷吾薨逝的消息传遍宫廷时,太子圉已在晋国半年。这半年,他如履薄冰——父亲病重,国政由冀芮、吕省把持,他虽是太子,却无实权。朝中大夫对他这个“从秦逃归”的太子,多有微词。有人说他不告而别,有损国体;有人说他久居秦国,恐成秦人傀儡;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当年献公在世时,最贤者莫过于重耳,当迎重耳归国。
圉都清楚,但他只能忍。在秦国的五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忍。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
“先君遗命,太子继位。”冀芮在朝堂上宣读诏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目光扫过众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谁都知道,惠公晚年昏聩,杀老臣,重奸佞,早已失尽人心。太子圉在秦为质多年,在晋国毫无根基。若非冀芮、吕省支持,这君位未必能落在他头上。但冀芮、吕省把持朝政多年,树大根深,谁敢反对?
圉跪在灵前,身着孝服,脸色苍白。他接过寺人奉上的国君印玺,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却感到一阵灼热从掌心直冲头顶。
“臣等拜见君上!”冀芮率先下拜,声音洪亮。
“臣等拜见君上!”众臣随之,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众卿平身。”圉起身,转身面向群臣。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那般猜忌,那般狠厉。因为这高高在上的位置,实在太冷,太孤独。所有人都跪在你面前,但你不知道,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
登基大典后,即为晋怀公。
新君的第一道诏令,是清算。
“重耳流亡在外十余年,从者甚众。”怀公在朝堂上冷冷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狐偃、狐毛、赵衰、胥臣、魏犨、颠颉……这些晋国臣子,不思报国,反追随逆臣,其罪当诛。”
朝堂上一阵骚动。老臣们面面相觑,年轻臣子低头不语。谁都没想到,新君上任的第一把火,会烧向流亡在外的重耳一党。
冀芮出列,这位扶持怀公上的权臣,此刻眉头微皱“君上,重耳流亡日久,从者皆为其死士,若逼之过急,恐生变乱。不若缓图之,待君位稳固,再作计较。”
“寡人就是要逼他们。”怀公拍案,年轻的脸上满是戾气,“传寡人令所有跟随重耳逃亡者,限期三月归国。逾期不归者,灭其全族!”
满殿哗然。灭族,这是极刑。晋国自献公以来,虽内乱不断,但如此大规模的株连,还是第一次。
“君上!”有老臣欲谏,被怀公凌厉的目光逼退。
吕省低声道“君上,狐偃、狐毛之父狐突,乃三世老臣,且是重耳外祖。若从者不归,难道真杀狐突?狐氏乃晋国大族,姻亲遍布朝野,恐引动荡。”
怀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那些臣子或低头,或侧目,或面无表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狐突教子无方,其子从逆,其罪难逃。若狐偃、狐毛不归,便以狐突之头,警示天下。寡人倒要看看,是父子之情重,还是君臣之义重!”
诏令传遍晋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有子弟追随重耳的家族,更是寝食难安。
狐突府中,老人接到诏书,长叹一声,将诏书置于案上。他已年过七旬,历经献公、惠公、怀公三朝,眼见晋国从强盛到内乱,从内乱到衰微。他头全白,背已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那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父亲,不如让儿子们归来吧。”幼子狐晏劝道,他不过三十余岁,眼中满是忧虑,“君上新立,正需立威。大哥、二哥若执意不归,恐……恐狐氏有灭门之祸啊!”
“归来?”狐突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重耳在外十余年,从者不离不弃,所为何事?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归国继位,重整山河,再现晋国荣光?偃儿、毛儿若此时背主归来,是为不义。老夫宁可一死,也不愿儿子做不义之人。”
“可君上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君?”狐突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讽,“算什么君?当年献公在时,最贤者莫过于重耳。若非骊姬之乱,今日君位,焉能轮到夷吾父子?夷吾背信弃义,韩原战败,割地求和,使晋国蒙羞。其子圉,在秦为质多年,仓皇逃归,毫无根基,全靠冀芮、吕省扶持。此等君主,岂能服众?”
狐晏还要再劝,狐突摆手“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你且去准备,将家中妇孺送往乡下避祸。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家族。”
“父亲!”
“去!”狐突厉声道,那是一个老臣最后的威严。
狐晏含泪退下。
三月之期,转瞬即逝。狐偃、狐毛没有归来,赵衰、胥臣、魏犨、颠颉……所有跟随重耳的人,无一归来。
怀公震怒。他本意是逼重耳众叛亲离,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团结,宁死不归。这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这些人宁死也不愿背叛重耳,那重耳的威望,该有多高?
“好,好一个重耳,好一个众志成城。”怀公在殿中踱步,面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既如此,便休怪寡人无情。来人,将狐突押来!”
冀芮、吕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忧虑。杀狐突易,但狐氏乃晋国大族,姻亲遍布朝野。这一杀,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君上,还请三思。”冀芮硬着头皮劝谏,“狐突年迈,且是先朝老臣,曾侍奉献公、惠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杀之,恐寒天下人之心,于君上声誉有损。”
“寒心?”怀公冷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重耳之从者不归,寡人才是寒心!今日不杀狐突,明日就有人效仿。此例一开,君威何在?你们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寡人可欺吗?”
吕省还要再劝,怀公已拂袖而去“不必多言!明日午时,市曹问斩!寡人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晋国,追随逆臣,是什么下场!”
次日午时,狐突被押至市曹。白苍苍的老臣,衣冠整齐,神色平静,仿佛不是赴死,而是赴宴。刑场周围,围满了百姓,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狐突,你子从逆,你可知罪?”监斩官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狐突抬头,望向宫城方向,那里是晋国权力的中心,是他侍奉了三代君主的地方。他朗声道,声音虽老,却中气十足“老夫教子,当教其忠义。偃、毛追随重耳,是忠;不离不弃,是义。忠义之人,何罪之有?”
“你!”监斩官气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重耳乃晋国逆臣,追随逆臣,便是叛国!”
“叛国?”狐突大笑,笑声苍凉而悲壮,“老夫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朝,眼见晋国从盛到衰。献公在时,晋国兵强马壮,诸侯畏服。骊姬乱国,申生冤死,重耳、夷吾出逃。夷吾得国,背信弃义,韩原战败,割地求和,使晋国蒙羞。今其子圉,诛杀老臣,堵塞言路,晋国将亡矣!今日之祸,始于骊姬之乱,盛于夷吾之谗,终将报于尔等!老夫在地下,且看你们如何收场!”
“行刑!”监斩官脸色铁青,扔下火签。
刀光落下,血溅刑场。一颗白苍苍的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天空。
围观百姓掩面,多有垂泪者。狐氏族人收尸时,从狐突袖中现帛书一封,血迹斑斑,只有八字“重耳当归,晋室当兴。”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怀公本想杀一儆百,却适得其反。狐突之死,让晋国上下更加同情重耳,更加不满怀公。暗流,在晋国大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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