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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文点头,起身时,鹅黄色宫装的裙摆扫过石凳上的海棠花瓣,几片粉白的花瓣轻轻落在斐行清的月白色袖口上,像撒了把碎雪,衬得那处的竹纹绣更显雅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掉,反而轻轻拢了拢袖口,像是怕风把花瓣吹走,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随后,他提着宫灯,与晴文并肩往风筝的方向走去,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步伐,身影渐渐融入暖黄的宫灯光晕里。偶尔传来几句轻声交谈,是晴文问“斐公子平日也喜欢放风筝吗”,斐行清答“小时候常和母亲放,后来便少了”,语气里满是难得的放松,没有了宫廷里的拘谨与防备。
玄澈独自留在亭内,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几乎要将瞳孔淹没。晚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宝蓝色的衣料滑落在地,被他无意识地踩碎,粉沫沾在靴底,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的玉扳指都凉得刺骨。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墨玉佩,指腹用力摩挲着玉佩上的缠枝莲纹,指甲几乎要嵌进玉肉里,心里的算计像藤蔓般疯长,斐行清有废太子旧部的背景,晴文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青禾乐与李宁夏背后牵扯着禁军的势力,还有那个看似天真、却能讨得父皇欢心的净和公主,这些人,早晚都得成为他登上储位的棋子,谁也别想例外。他盯着远处那片暖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像展开的墨色翅膀,带着危险的气息。
玄澈回到自己的寝殿时,夜色已深。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留下满室沉寂,只点了一盏青铜鹤形孤灯,昏黄的光透过灯罩上的缠枝纹,在墙上挂着的《千鸟图》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像一道浸了墨的沉郁,久久散不去。他抬手解下腰间的墨玉佩,那是母妃生前亲手为他系上的,玉佩上雕着的缠枝莲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此刻被他随手放在案上,与紫檀木案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子投进死水,短暂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夜露与宫墙外槐树的清苦气息涌进来,吹得他宝蓝色暗纹常服的衣摆轻轻晃动,衣料上绣着的银线在灯下泛着冷光。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像碎银般洒遍宫墙,连远处御花园的海棠树梢都覆上了一层薄霜似的白,朦胧得有些不真切。恍惚间,傍晚御花园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净和公主举着彩绘风筝线轴,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鬓边的珍珠小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青禾乐弯着腰帮她理缠在一起的线,浅碧色襦裙的裙摆扫过草地,指尖耐心地分开每一根细线;李宁夏站在一旁,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松开,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柔得能滴出水来,连宫灯的暖光都似绕着那三人打转,暖得晃眼,像一幅被精心晕染的工笔画。
“呵。”玄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缠枝牡丹雕花,指甲划过木头的纹路,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想起方才在海棠亭,净和公主望着腾空的粉蝶风筝,欢呼着“风筝飞得比云高”时,眼里闪烁的光,那是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是被众人捧在手心、被温柔包裹着的底气,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自觉飘回遥远的童年。那时他也不过净和公主这般年纪,穿着绣着五爪小龙的小小锦袍,手里攥着刚写好的蝇头小楷字帖,站在父皇的书房外,踮着脚尖往里面望,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想让父皇哪怕只是扫一眼,夸一句“写得好”。可等来的永远是父皇冷淡的眼神,是接过字帖后匆匆翻过,丢下一句“字迹尚可,却少了帝王气,难成大器”的评价;是母妃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叮嘱“二皇子要更努力些,你兄长今日又得了父皇的赏赐,你不能落后”。他记得有一次,趁着太傅不在,他偷偷拿了宫人做的纸鸢,跑到御花园的空地上放。风筝刚飞起来半丈高,就被一阵风吹得栽了下来,竹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蹲在地上,看着散了架的风筝,眼眶泛红,想把它捡起来拼好,却被路过的太傅撞见,迎面而来的是“身为皇子,不思进取,反倒玩物丧志”的斥责,连一句“没摔着吧”的安慰都没有。
那时的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把断了的风筝藏在假山后面的石缝里,用袖子偷偷抹掉眼泪,再整理好衣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房,继续临摹那些枯燥的《千字文》与《资治通鉴》。他从来没有过青禾乐那样的温柔陪伴,没有人会在他犯错时轻声安慰;没有过李宁夏那样的默默守护,没有人会在他受挫时悄悄递上一杯热茶;更没有过谁会蹲下来,像教净和公主那样,耐心教他“松线要慢,收线要稳”,只会有人不断在他耳边重复“你要更强,要比所有人都强,才能在这宫里活下去”。
“夸奖……鼓励……”玄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轻得像在呢喃。他指尖渐渐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依旧死死攥着。他想起方才看到晴文与斐行清并肩离去的背影,晴文的鹅黄色宫装与斐行清的月白色长衫相映,两人偶尔低声交谈,眉眼间带着默契的放松;想起净和公主被青禾乐与李宁夏围着,像朵被呵护的娇花;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身边只有算计与提防,只有“你必须成功”的压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凉意,刺得胸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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