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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生火灾开始,裴玄静和崔淼已经被关了十来个时辰。
在渭河岸边被捕后,那些人根本不听他们的申辩,甚至搬出裴度来也无济于事。这帮守仓的官兵显然被一把大火彻底烧昏了头,只要见到非本地的人就抓就关。牢房里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还算看在裴相公的名头上,裴玄静和崔淼被单独关在一起,与其他人隔开一堵木栅栏相望。
牢房里诸人又哭又闹乱哄哄,屋外救火的喧哗声不绝于耳。不管裴玄静和崔淼怎么叫唤,都再没有人来理睬他们。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从谷底到巅峰到坠入深渊,从失望到希望再到绝望,裴玄静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也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她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脑海里仅剩下的念头就是——长吉,你等等我。不论生或者死,我都会去找你的……
“静娘……”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崔淼蹲在她的面前。
“你还行吗?”
裴玄静虚弱得不能回答。
崔淼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抚摸她的面颊,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捋到她的鬓边。
裴玄静微微偏了偏脸。
[子午书屋]崔淼把手缩回去,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没发烧啊,你还真挺得住。”
裴玄静问:“什么时候了?”
“估计到深夜了。”崔淼让裴玄静看其他人,“又没吃又没喝的,现在全趴下了。”
窄小的牢房被横七竖八的犯人占得满满的,唯有他们俩的“单间”还宽敞些,至少感觉能透过气来。
崔淼说:“外面已经安静一会儿了,我想火应该是扑灭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他们会放了我们吗?”
“要不了多久的。”崔淼安慰她,“救完火就会查凶。我们本是无辜的,过堂时向上官澄清一下,肯定就没事了。”
裴玄静说:“我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为什么?”
她轻轻地叹息,“我怕我永远也到不了昌谷了……”
“别这样想。”
裴玄静示意崔淼再靠近些,压低声音说:“给你看样东西。”
她确定自己的动作不会被他人发现,才小心地从靴筒中抽出那柄匕首,递给崔淼。
他很惊讶,“你还随身带着它?”
“这东西放在我身上没用。崔郎你拿着,见机行事,或许能靠它脱身。”
崔淼点头,“成。”将匕首塞入自己的靴筒。
裴玄静又从腰带中摸出一个荷包,也将它交到崔淼的手中。“还有这个。”
崔淼打开荷包一看,再次满脸讶异,“这又是什么?”
“这个金缕瓶是武元衡相公的遗物。”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裴玄静也毫无保留了,“据我推断,武相公是希望我把金缕瓶和半部《兰亭序》都带到昌谷,交给长吉。如此才能解开‘真兰亭现’之谜。”
“哦,那现在娘子的意思是?”
“武相公的半部《兰亭序》已经烧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金缕瓶怎么办了。”她流露出最真实的迷惘和软弱。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崔淼坚决地将荷包塞还给裴玄静,“藏好了,准备去昌谷。”
木栅栏门上“咣当”几声,有人来开锁。
“你们两个,出来受审!”
灯火通明的河阴县大堂上,并排端坐两位官老爷。
在这两位紫袍大员面前,河阴县令和守卫粮仓的牙将只能靠边站。堂上人人面如死灰。实际上,当他们看到神策军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和东都留守权德舆一起赶到时,就明白这回大事不妙,乌纱帽连同脑袋都岌岌可危了。
裴玄静和崔淼是两位大老爷提审的第一批嫌犯。
吐突承璀一见裴玄静走进大堂,顿时满面生辉地招呼:“竟然真的是裴大娘子,幸会幸会。他们说抓的是你,我还不敢信呢。来人啊,赶紧给大娘子看座。”
有人往地上铺了块席子,裴玄静踞坐于上,方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中贵人。”
吐突承璀又给东都留守介绍裴度的侄女。权德舆满腹心事地打量了她一番,紧接着问:“这个人是……”他指的是崔淼。
裴玄静回答:“这位是去洛阳行医的崔淼郎中,我们顺路,故而结伴同行。”
权德舆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崔淼继续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堂上,大家仿佛立刻将他遗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吐突承璀和裴玄静的对答上。
吐突承璀和颜悦色地问:“裴大娘子这是要去洛阳吗?”他竭力显出和裴玄静熟络的样子,然而表情实在太浮夸,权德舆不禁瞟了他一眼,脸上的厌恶之色根本掩盖不住。
裴玄静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将去昌谷与李贺完婚,为了赶时间经灵觉寺走捷径至河阴县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么说娘子遇上河阴仓大火,纯属偶然咯。”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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