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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蓉那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指节在袖中死死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周显言大义,谈古论今,句句言唐皇贵妃,字字却如重锤,敲在他父子心坎之上,令其肝胆俱寒。
暖阁内,丝竹管弦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低回萦绕,却已失了方才的鲜活气韵,只余下一片沉滞的寂静。
贾琏脸上的笑容僵在唇边,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一股寒意自脊骨窜升。
他从未想过一出缠绵悱恻的《长生殿》,竟会被周显言大义剖析至此等境地。
那“父占子妻”四字,如同无形的重锤擂在他心口,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贾琏下意识地望向贾珍,却见这位素日威仪的族长,面色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脖颈处悄然爬上的暗红,以及搁在紫檀扶手边缘微微痉挛的手指,都泄露了其内心的翻江倒海。
贾琏只觉得喉头发干,舌根发僵,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吞咽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挤出一个近乎钦佩的弧度,拱手道:
“显……显兄弟真乃金玉良言!博古通今,鞭辟入里,竟将这戏文中的腌臜根底挖得这般透彻……愚兄……愚兄今日方知何为醍醐灌顶,佩服,佩服至极!”
他话语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贾珍,带着几分窥探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贾珍此刻胸腔里如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一股被当众窥破隐秘的羞恼与愤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周显那番借古讽今的言语,字字句句,哪是在评戏文,分明是朝着他心窝子里戳!
尤其是那“楚平王”、“伍子胥”的典故,更似寒冰利刃,直刺他心底最深处那个难以启齿的念头。
贾珍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有无形的耳光抽过。然而,数十年浸淫于权势富贵之中养成的城府,早已刻入骨髓。
他竭力稳住心神,将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深处藏着几分僵硬的难堪。
贾珍转首看向周显,目光深沉,语调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细细打磨过才吐出来:
“显兄弟学富五车,以史为鉴,目光如炬,洞察秋毫。能听君一席高论,实乃茅塞顿开,愚兄亦是……敬佩至极。”
言罢,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那仍旧笙歌曼舞的戏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的厌烦,旋即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赖升,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皮向下微微一垂。
赖升何等机警,自方才周显那番惊天动地的议论起,他的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时刻留意着主人的神色。
此刻见贾珍这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立刻如同得了赦令般,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倒退几步,随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几乎是踮着脚尖,一路小跑着绕向后台。
台上,那扮演唐明皇的伶人正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一声高亢的拖腔尚未散尽,却见后台管事惊慌失措地冲上来,对着鼓师琴师连打手势,急促地低喝道:
“停!快停下!老爷吩咐了,撤!撤下!”
鼓点锣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那唱到一半的“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裂在半空,台上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僵立当场,脸上浓重的油彩也掩不住突如其来的茫然与惊惶。
整个天香楼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暖炉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凝固。
周显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空寂的戏台,仿佛方才那雷霆般的论断并非出自他口。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微凉的雨过天青瓷杯,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釉面,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润从容,只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周显转向贾珍,语调舒缓如常:
“一时兴起,妄议戏文,倒扰了珍大哥与各位的雅兴了。”
贾珍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些许,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显兄弟哪里话!如此真知灼见,闻所未闻,令人耳目一新,何谈打扰?倒是我这班伶人,见识浅薄,演这等腌臜戏文,污了显兄弟清听,实是该罚。”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只与周显谈起京中近年节下的雪景、风物,甚至闲话些江南园林与北地建筑的异同,刻意营造出一种悠游闲适、方才风波不过是一场小小插曲的氛围。
两人对坐,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强作从容,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女眷看台处,方才周显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字字句句清晰地穿透了靡靡乐声,直灌入秦可卿耳中。
尤其当那句“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
响起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一股难以
;言喻的悲愤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方才王熙凤替她勉强筑起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暖阁朦胧的光影与氤氲的香气,牢牢锁定了主看台上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周显端坐于紫檀扶手椅中,身姿舒展而端凝。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鼻梁挺直,唇线抿着一抹温和却疏离的弧度。
月白云锦的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通身清贵之气浑然天成,与这宁府满堂的喧嚣富贵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住了周遭的浮华。
尤其是他那番掷地有声、义正辞严的言论,在秦可卿听来,简直是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寒星,凛冽、孤高,却又带着穿透一切污浊的清澈光芒。
如此人物,不仅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道德观竟如此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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