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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禾的烧在第三天早上退到了三十七度二。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的人,觉得有必要洗个澡。发烧这两天她出了好几身汗,每次醒来睡衣都是湿的,换了又换,换下来的堆在洗衣机上,她也懒得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脑子终于不昏了,骨头也不酸了,除了还有点虚,基本算是一个恢复出厂设置的苏青禾。她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同色的棉质长裤。烧退之后的皮肤有一种敏感的清透感,她往脸上拍了点爽肤水,想了想,又涂了一层润唇膏。不是因为要见谁。她跟自己说,只是嘴唇太干了。下午三点,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陆景琛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那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让开。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不像来上班的,也不像来探病的。像是来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粥呢。”她问。“今天没有粥。”“那你带的什么。”他把袋子举起来。牛皮纸包装,红色细绳捆着。那家胡同小馆的小笼包。苏青禾看着那根红色细绳,想起第一次跟他去那家馆子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把菜单推过来,说“你点,我不挑”。那时候她还叫他陆总。她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把小笼包倒出来。他带了醋,装在外卖用的小塑料盒里,盖子拧得很紧,大概是怕洒了。她想象他在车里放着一盒小笼包和一小盒醋,开过半个北京城,上了五楼,按门铃。这个画面让她站在厨房里多停了片刻,手里拿着盘子,没有动。“你从金融街绕过来的。”她把盘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顺路。”“从你公寓到我家,绕到胡同小馆,再过来,至少多开四十分钟。”“今天不堵。”他面不改色。苏青禾没有再追问。他们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吃小笼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矩形。暖气片轻轻哗响。一切都沉在一种午后特有的安静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这种安静尴尬了。在香港的时候,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深夜回公寓。安静对她来说曾经是孤独的同义词。但现在,和陆景琛坐在这片安静里,她觉得那不是孤独,是默契。不说话也可以待在一起的人,她这辈子遇到的,大概只有他一个。“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他说。“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大概是——”他看着她,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松弛了一点。”“可能因为烧退了。”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慢慢咬开,“也可能因为两天没看邮件,不知道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快乐。”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离“笑”还有一步之遥,但放在陆景琛脸上,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反应了。“你也会自暴自弃。”“偶尔。比如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要回邮件的时候不会。但退烧之后发现不回也没事的时候,就会。”吃完小笼包,她去厨房洗了盘子。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工作消息。他的工作消息永远回不完,就像她的尽调清单永远划不完。她把盘子放好,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退烧之后身体还是有点虚,站久了会觉得轻飘飘的。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处理消息。阳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鼻梁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清晰。“看什么。”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看你工作。”“有什么好看的。”“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她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但你坐在我沙发上工作的样子,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你一直就坐在那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也许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青禾仰头看着他。他站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落差让这一刻有了一种微妙的张力。他在沙发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退烧了之后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他问。“你什么时候变成生活助理了。”“今天下午。”“今天下午你不是d。”“那我是什么。”“你是——”她歪着头想了想,“送小笼包的。”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不笑了,看着她。那个目光和平时不一样。苏青禾发现自己已经能辨认陆景琛的很多种目光了——会议室里扫过来确认进度的目光,电梯里偶遇时淡淡点头的目光,瑞士风雪里找到她时强压着焦急的目光。但此刻这个目光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是克制了很久、不想再克制了的目光。他的手抬起来,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很轻,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然后他的手停在她的下颌线上,拇指划过她的颧骨。“苏青禾。”“嗯。”“你发烧那天晚上,躺在沙发上跟我说你不敢停。我坐在旁边听着,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但你没让我说完。”“什么话。”他沉默了片刻。他的拇指停在她的眼角,像是在丈量一个最精确的距离。然后他说:“你可以停。在我这里。”苏青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冷静、从容、运筹帷幄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几乎可以用“紧张”来形容的东西。陆景琛紧张。这个在几十亿的项目面前都不曾眨一下眼睛的人,在她面前紧张了。她没有回答。她凑过去,吻了他。她的本意只是一个轻轻的吻。但陆景琛没有让它停留在轻。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把她拉近。他吻她的方式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不是试探的、留有余地的、随时准备退回去的那种吻,而是像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做了的事。苏青禾闭上眼。完了。她想。她完了。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不是酒精的作用,不是风雪里的应激反应,不是高烧时的神志不清。是两个清醒的成年人,在周六午后的阳光里,终于不再跟自己找理由。他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卧室在左边。”她说。“我知道。”“你怎么知道。”“刚才去厨房的时候路过了。”“你去厨房的时候特意观察了我卧室的方位。”“职业病。”她笑了出来。他也笑了。两个人在笑声中进了卧室,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会这样。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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