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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玄并未与他交谈,只检查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地面,未留痕迹。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寂静的室内。谢沉璧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白日里那草的异状和凌清玄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交织。修为尽失后,他感知钝化了许多,但某些直觉还在。
他需要确认。
他悄然起身,未惊动任何禁制,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游魂,无声无息地潜回了白日那处庭院,隐在廊柱后浓重的阴影里。
“渡厄仙蕙”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叶片似乎比白日更挺括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换了一身更为简单的素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里的凛然不可侵犯,多了几分夜色的柔和与……孤寂。
他走到“渡厄仙蕙”旁,如同白昼那般,伸出手指,指尖流淌着微弱的灵光,轻缓地注入草株。那并非滋养类的法术灵光,反而透着一股清冽的净化之意。
他在净化这草?谢沉璧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凌清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疲惫而沙哑的腔调,融在夜风里,几乎要碎掉。
“他又瘦了些……那些人,总是不知分寸……”
“今日,严长老又提及当年旧事,暗示我处置不当……呵……”
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谢沉璧的心跳,在某个瞬间漏了一拍。
直到那一句,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今日又梦见他了……”
凌清玄的指尖停留在草叶上,微微颤抖。
“谢沉璧,你何时才肯承认我们的过去?”
谢沉璧的识海仿佛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过去?什么过去?
他与凌清玄,仙道魁首与魔域尊主,分明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交手数次,彼此手上都沾过对方的血。哪来的……过去?
他死死盯着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试图从那模糊的侧影中找出戏谑或阴谋的痕迹。可没有。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伤与……执念。
凌清玄又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谢沉璧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夜露冻僵,他才缓缓转身,默然离去。
庭院恢复寂静。
谢沉璧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走到那株“渡厄仙蕙”前。月光洒下,草株亭亭,叶片舒展,脉络在月华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叶面时,顿住。
脑海中,一些早已被尘封的、模糊的碎片,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破碎的誓言,染血的山崖,还有一双……浸满痛楚却无比熟悉的眼。
他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原来,他遗忘的,不仅仅是渡劫失败的细节。
而这株草,吸收着外界恶意,聆听着仙君不为人知的秘密,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凌清玄夜夜来此,是倾诉,是忏悔,还是……另有所图?
谢沉璧站在那里,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前尘如迷雾笼罩,当下危机四伏,而这看似屈辱的囚禁之地,似乎正缓缓撕开一道裂口,显露出其下隐藏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他低头,看着自己如今这双空空如也、连最微末灵力都调动不起的手。
这债,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誓言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琅琊仙域的玉阙宫深处,将那株“渡厄仙蕙”的叶片染上一层冷冽的银边。
谢沉璧站在草前,指尖距离那冰凉的叶面仅有一线之隔,却再也落不下去。凌清玄那句低哑的诘问,如同无形的锁链,捆缚住他的神魂,将某些被他自己亲手斩断、深埋的过往,硬生生从坟墓里拖拽出来。
破碎的誓言,染血的山崖,还有那双……浸满痛楚却无比熟悉的眼。
他确实遗忘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去。一段与凌清玄有关的过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沿着早已枯竭的经脉蔓延开。他猛地收回手,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这株草……凌清玄……
他缓缓后退,重新隐没回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株看似无害的灵植上。它吸收恶意,聆听秘密,而凌清玄每夜前来,以净化之名,行倾诉之实。
这哪里是什么“渡厄仙蕙”?分明是一面照见人心鬼蜮的镜子,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而他谢沉璧,不仅是局中的棋子,恐怕还是最关键的那一颗。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严华等人受了责罚,不敢再来滋扰。谢沉璧依旧每日浇水施肥,动作一丝不苟,神情淡漠如常,仿佛那夜听到的惊天之秘,窥见的仙君另一面,都只是他修为尽失后产生的癔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株草,观察它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他发现,不仅仅是外露的恶意,就连那些看守偶尔投来的、带着鄙夷与恐惧的视线,都能让它的叶片更舒展一分。而凌清玄每夜灌注的“净化”灵光,与其说是在净化,不如说是一种……喂养?亦或是,压制?
他看不透凌清玄的目的。
这仙域魁首,擒了他,不杀不辱,反而给他一个最清闲的活计,守着一株以恶念为食的邪草。夜半无人时,却又对着这草,吐露那些绝不该宣之于口的、关于“过去”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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