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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喝一碗凉粥。「停赊了?」他把碗往案上一搁,汤汁溅出来,他也不管,「为何停赊?」军需官低着头:「黄记的掌柜只说东主吩咐的,别的没说。」刘邦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萧何。「仓里的粮,还能撑多久?」萧何翻开账簿,看了一眼,闔上。「叁月。」叁月。刘邦闭上眼。叁月之后,他的兵就要饿肚子。兵饿了,就跑。跑了,他就完了。他睁开眼。「备马。去燕地。」萧何皱眉:「沛公,此去燕地千里之遥,一来一回——」「我知道。」刘邦打断他,声音沙哑,「不去,叁月后也是死。去了,还有一条活路。」萧何没有再拦。---刘邦连夜出发。换了叁次马,昼夜不停。沿途驛站的老卒见他衣袍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以为是哪家送军报的信使。没有人认出这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就是西进路上那个开仓放粮的沛公。邯已降。项羽今有四十万秦卒。」嬴政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一丝起伏,像冬日的寒潭,「彼辈降卒,唯因主帅屈膝,自身实不甘降。」他略顿。「刘邦,若你是项羽——四十万之眾,非你那万馀人可比。单是粮秣,你便供不起。赵家不会济你此等降卒之粮——亦不许你赊。因你偿不起。」他看着帘外的刘邦。「——这四十万降军,你当如何?」帘后復归沉寂。刘邦立在原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不是随口问问。答得对,有粮。答不对,门都没有。他默然良久。然后抬起头,声调不似平日那般油滑,反添了几分沉稳。「东主,刘某若处项羽之地,不会教那四十万人聚在一处。」嬴政未应。刘邦续道:「四十万人不肯降,非是不怕死,是不知跟着刘某有何好处。刘某未收编之前,先遣人混入营中,传话与他们——降者有粮、有地、战罢可归家。不降者,刘某亦不杀。」他稍停,声又低了些。「刘某会对他们说:诸君欲去,刘某赠粮、助路费——当然,这粮与路费,刘某自然还是得跟东主赊的。——诸君归去,赵高将如何待诸君?诸君自思量。」他抬起眼,直视竹帘。「去一批,留一批。留下的,拆散编入各营,不令其聚。无首,便反不起来。」嬴政仍不接话。刘邦声更沉:「东主,刘某不杀他们。非是刘某心慈——是杀了他们,刘某便输了。」「输与何人?」嬴政问。「输与项羽。」刘邦语意篤定,「他不杀,我杀,日后天下人如何看我?他杀,我不杀,日后天下人又如何看他?」他垂下目光。「刘某非善类。然刘某知——杀降不祥。」帘后沉寂良久。唯廊下风来,竹帘微动,颯颯有声。刘邦立在那里,不敢动,亦不敢问。他不知自己的应对是否得当。他只知道,他说了实话。沐曦沉默了一息。「我等是行商之人,不是开善堂的。」刘邦连连点头:「是是是。」「你用赵家赊来的粮,抬自己的名号——却没有一个长久之计清契之程。」沐曦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赵家如何能继续让你赊?」刘邦张了嘴,又闭上。沐曦又问:「你若战死,这些帐,赵家找谁要去?」刘邦的汗滴下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清契之程。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现在他走到悬崖边了。「夫人,刘某——」沐曦没有让他说完。「如此罢。赵家给你一条路。」「头一桩,让百姓作保。你若战死,赵家便向百姓讨债。」刘邦的瞳孔微微收缩。「第二桩,头五年不计利息。第六年开始,你在赵家每间舖子,每月买一百石粮,放给百姓。你若断了,赵家向百姓讨。」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叁桩,十年之后,本息一併结清。十年后若结不清——」「你打下的地,赵家挑一块。那块地,你不能管。」帘后静了下来。刘邦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头五年不用还利息,他可以专心打仗。第六年开始买粮放粮,舖子开越多,他买越多。十年后结清,若结不清,赵家挑一块地。他忽然想笑。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地?他连脚下这块地都不是他的。他拱手,声音沙哑:「好。刘某应了。」沐曦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比方才缓了一些:「那便请沛公落契。」小桃从帘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放在刘邦面前。刘邦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年后结不清,赵家挑地为王。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退后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夫人。多谢东主。」他转身离去。---帘后,沐曦靠回嬴政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嬴政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勾起:「心软了?」沐曦摇头:「不是心软。是知道他一定会应。」嬴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幽远:「过去,郑安以债缚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忆起往事,「——债,比刀更利。」沐曦抬眼看他。「刀只能杀人。债,能杀心。」嬴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你要他用地来还,孤要跟随他的百姓作保——」他顿了顿,「若他得势,必不敢,也不能反。」沐曦愣了一息,随即笑了。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所以——」她拖长了声调,「夫君让我在前面扮黑脸?」嬴政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曦扮什么,都好看。」沐曦的脸红了。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乾脆把脸埋进他怀里。嬴政揽着她,那双曾经丈量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刘邦日后,一定会觉得这地,真贵。」他像是在对沐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沐曦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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