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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拄着拐,每一步都像要把双臂甩脱臼,骨头缝里都渗着酸。可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支撑着我一路挪到了秦淮河畔的凝香阁。
凝香阁名字雅致,其实就是花楼。从外头看是一个很大的四合院,青砖黛瓦,两扇雕花大门敞开。
里头也雅致,前方是亭台水榭,假山造景,屋檐下的鸟笼里,栖息着几对画眉和鹦哥儿,品相上好。
后头才是包厢,大堂里挂着一幅上好的苏绣,尺寸有一个成人那么长。空气中焚烧着雅致的线香,就连端茶送水的伙计,一个个也穿着西装,打扮体面。
跟他们一比,按照我身上的着装,只配来当门槛。
我强忍着自卑,一鼓作气地踏进去。
来这里的都是歌女和客人,我一个瘸子,没想到居然也有到访这里的一天。
因为多了我这样的不速之客,一路上有许多人频频看我,目光或惋惜或嘲弄。期间不乏好色之徒,一边用意淫的眼光打量我,一边将手挪到那歌女的臀上揉捏。
歌女娇笑一声,将自己的身体送上去,贴得更紧。
我僵硬地握紧拐杖,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说到底,再高雅也还是风俗场所,这里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所幸杂使伙计倒是机灵,主动迎上来,一听说我要找清铃,很快邀我到一间空包厢里去,慢悠悠坐着等。
我也是没有想到,头一回挨上黄花梨的木桌,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就是不知道徐知微那个贱人,现在在哪里享福呢!
几分钟的功夫,我没等来清铃,却等来了老鸨。
这鸨母长眉大眼,嘴上涂抹着橘色口红。徐娘半老,还能很清晰地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她的身上喷着玫瑰味香水,那些气味仿佛是从西洋首饰盒里头飘出来的,后来我才晓得那就是香奈儿。
她脸上笑吟吟的,对我格外热情:“你就是清铃的女儿罢。”
我隐隐约约感觉不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她在么?”
鸨母示意伙计给我看茶:“清铃在接贵客,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清铃还能接客人,想来身体应当健康。不过关于徐知微的下落,我还有义务再问一问她。
我警惕着鸨母动作,淡淡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搅了,请您告诉清铃,我在屋里等她。”
这鸨母仍然是笑,笑得如沐春风,却让我从骨子里觉出阴冷:“急什么嘛?你在这里等一等,清铃马上就出来了。”
她说着扭头看了一眼伙计,抱怨似的嗔怪:“这孩子啊,把她的宝贝女儿藏得死紧,今儿才露了面。”
“来,让妈妈瞧瞧……”说完她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手指,突然迫近我,要摸我的下巴。
我猛地向后闪了闪,把她的手躲开了。她也不恼,仍然是笑,脸上简直是一张画皮:“这小脸儿,多标致啊,就是跟她娘生得不怎样像。”
我不作声,伸手拿起放在椅子边的双拐,要起身离开。鸨母伸手虚虚地拦了拦:“别急着走呀,你什么都不听,什么也不说,我们怎么给你传话呢?”
那双精明的眼睛评估般扫过我的脸和身体,最终落在那双萎缩的双腿上。
她的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惋惜,这是我们打照面以来,从她脸上看到过的唯一真实表情。
她定然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人。
我撑起身,本来要往外走,这时只好顿住,默默地看着她说:“就说我找她有事,让她尽快来屋里找我。”
虽然不明缘由,我已经晓得自己是给那娘俩惹来祸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连累了清铃也不怎么打紧。至于徐知微,她欠我的,自然也是活该。
只是很显然,我现在已经引火烧身,身处险境了。
冷汗直往下冒。
这一刻,我真是恨极了徐知微。我一个瘫子,真是跑也跑掉,躲也躲不脱,真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鸨母伸出手摸摸下巴,思索了一阵,分外亲热地扶上我的肩膀,点点头道:“行,我就这么带话与她,不过她来不来,我就不晓得了。”
我僵硬在原地,恨不得立刻弹跳出去。
接着她又唤伙计:“阿贵,愣着做什么呢,快送姑娘出去。”
看来竟然连徐知微的姓都不晓得。
我倒是不愿意让伙计扶,又怕那鸨母转变念头,只能任由伙计帮忙。我拄着拐,两只手像摇桨一样向外划。
只见那鸨母盯了我许久,似怀念也似惋惜,在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呵呵,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玄珠了。”
我哪管得了什么黑珠白珠,跟那老鼠见了家猫一样,火速向屋外逃去。
一脱离鸨母的视线,我立刻摆脱伙计的搀扶,独自往外走。
这一路上,我分外留心,生怕身后有人跟随。好在那鸨母似乎就此作罢,没有更多举动。
我一直心不在焉,直到路过商业街,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
吸引我的是一个背着糖葫芦的货郎,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喊:“糖葫芦,冰糖葫芦!”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个妹妹最爱吃糖葫芦了。那东西酸酸甜甜的,外头一层脆脆的冰糖,谁小时候看了不流口水呢?
但是不能总吃,一来费钱,二来是怕坏牙。可是我晓得,同样的东西,他们却会偷偷买给阿弟吃,这时候便不怕坏牙了。
我昨日才要的银钱,今天已经到手,便买了四根糖葫芦。又因为手上要拄拐不方便,便让货郎装好了,挂在手上。
然后拄着拐,慢慢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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