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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下了一夜,翌日清晨,苏府便裹上了一层素净银装。
屋檐瓦当垂挂下晶莹冰凌,庭中花木的枯枝也被积雪勾勒出丰腴轮廓,日光一照,折射出碎钻般光芒,清冷炫目。
砚澜轩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寒意。
玖鸢却无暇欣赏这雪后初霁美景,她正坐在临窗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刚从静心苑取来的帐册,册子关乎苏家部分外务营生。
老太太既开了口让她学着打理,婆婆林氏虽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也不能再敷衍,将一些不甚紧要却又牵连颇广的产业账目,拨给了玖鸢核对。
这其中,便有苏家在金陵城中几处绸缎庄、茶行近三个月的出入细账。
玖鸢执着一支紫毫小楷,蘸了朱墨,一行行仔细核对着。
她看得极慢,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在旁边草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铃兰安静地在一旁磨墨,不敢出声打扰。
空气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糊着白绢的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玖鸢沐着这暖意,仔细核对帐目,看了几页,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本记录锦华轩绸缎庄采买原料的账册上,久久未曾移动。
“铃兰,”玖鸢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凝重,“去将我前几日让你收好的,去岁同期锦华轩的旧账寻来。”
铃兰连忙应声,从一旁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蓝皮账册。
玖鸢将新旧两本账册并排摊开,纤细指尖在两行记录上缓缓划过。
一行是去岁腊月,锦华轩购入江南本地丝茧“千两,计价银八百两”;另一行是今岁腊月,同样是购入本地丝茧“千两,计价银却是一千一百两”。
丝价虽有波动,但短短一年间,涨幅竟如此之大。且看其他项下开支,人工、运输、损耗,皆与去岁相差无几,唯独这最主要的原料成本,突兀地增加了三成有余。
玖鸢沉吟片刻,又翻到记录与西境秦家生丝往来一页。
账目显示,近三月来,锦华轩因本地丝茧价高质次,转而向秦家购入数批上等湖州生丝,价格更是比江南本地丝价高出近五成,且每次交易数额巨大。
秦家。
玖鸢在墨迹淋漓的秦字上专注看了很久。
母亲手札中曾隐晦提及,西境秦家崛起迅猛,手段狠辣,与各地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苏家与秦家素有生意往来,但这般大量高价采购,实在有悖常理。
苏瑾掌管外务,以他的精明,会容许这等明显不合算的买卖?
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或是秦家掌握了某种苏家必需的稀缺资源,或是这账目本身,就有问题。
玖鸢想起那日梅宴上,林氏无意中提及锦华轩收益下跌,提及秦氏绸庄的竞争。如今看来,内忧外患,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铃兰,”玖鸢放下账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如今府中负责与秦家接洽丝绸生意的,是哪位管事?平日里风评如何?”
铃兰虽不解其意,但见玖鸢神色凝重,立刻点头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玖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空气瞬间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庭院中积雪未融,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跃觅食,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更反衬出这深宅静谧。
玖鸢今日接触的这些帐目,之中看着确有微瑕,究竟是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是有更高层级人物,在暗中运作。都有可能。
苏瑾他知道吗,若他知道,是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玖鸢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暗地里也隐约有些许震惊,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苏府庞大冰山一角。这冰山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下午,铃兰带回消息,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打听到了。如今主要负责与秦家丝绸往来的是外院一位姓胡的管事,听说是三太太娘家那边的远亲,很得三老爷看重。风评嘛,有人说他精明能干,也有人说他手面阔绰,结交甚广。”
三房?闻言玖鸢眸光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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