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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心中一松。便觉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一晃,险些自骡背上跌落下来,“嗳呀”一声。幸而那头领眼明手快,一把扯住缰绳,不曾跌了。倒是唬了一跳,道:“这骡子顽劣!险些摔了娘子。”
金莲定一定神,思忖半晌,勒住了骡子,自家道:“若是我叔叔脱困,奴家还去寻人救他作甚?”
那头领便驻了足道:“小人有一句话不敢讲。”金莲道:“但讲无妨。”
那头领道:“我等若是娘子小叔时,又同柴大官人有些渊源,心里倒是要将娘子送往柴大官人府上存身,万万没有叫你妇道人家独个儿江湖上奔波的道理。如今既晓得武二郎安好无恙,我等还将娘子送回沧州道路上,由你自回柴大官人庄上去罢。他门纳天下宾客,见娘子来时,定然欢喜招待。”
金莲愣了一会,摇头道:“奴家同‘大官人’三字犯冲。我不去青州寻宋押司了!还教我自去孟州寻我叔叔罢。”
首领道:“遵从娘子心意。”改换了方向,恭恭敬敬,送金莲走出二三十里路,出了山岭,遂不再往前了。道:“前面唤作果树岭,山高涧深。半山腰有家客店,娘子在他家住一晚再过山。若是过不得岭时,自回来寻俺们设法。”辞别自去了。
金莲仰头看这座山时,好座山峰!但见:高山峻岭,壁立千仞,寒岩削玉,枯藤缠绕。万壑风声,时起松涛翻海浪;千峰霜色,宛如银蟒卧青天。
心道:“天色还早。怎的说就过不去山?”赌气催了头口,往山上走。山道陡峭,走得一会,空中纷纷扬扬,飘起雪来。走得一会,雪积得深了,牲口脚步有些打滑,举步维艰起来,有些犯畜生脾气。金莲下得骡背,行囊里摸些干馍馍喂它吃了,哄劝两句,打骂两句,半哄半强,上鞍又行。
走走停停,不知走得多久,瞧见半山腰一面酒旗招展。金莲精神一振,催了骡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去看时,却见是座破败酒店。门前店招酒旗颜色都已颓废了,铁将军把门,破败倾颓,显然废弃有时。
金莲只叫得一声苦。待要回头下山去寻那群盗贼留宿一夜时,心中却又别扭不肯前往,一时间进退两难。
踌躇一会,将心一横,道:“管它!不就是行一晚夜路么!这荒山野岭,又没有人。我怕什么?”踏雪前行。
走得一会,雪大起来,纷纷扬扬。握缰的一双纤手冻得通红,抓握不牢。眼见前边一片松林,可以避一避风雪,催头口快走时,这畜生却使起性子来,愈走愈是吃力,打着它时,索性住脚,赌气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金莲无奈,埋怨道:“究竟是我骑你还是你赖着我!”下来牵了它走。
才走两步,忽见半空中发起一阵狂风。将雪花卷得乱舞回风,纷纷扬扬,风中却不闻清新雪气,反带一股野兽腥气。紧跟着卷来隐隐一声虎啸。那骡子听了,长嘶一声,没命地跳起身来,一挣挣脱金莲手中缰绳,往山下撒蹄便奔。
金莲唬了一跳。追了上去,一把扯住,道:“哪里去!”那骡子如何肯依?咴咴一声长嘶,往前蹿奔。金莲不提防,妇人家那里禁得住头口一蹿之势,吃它一带,跌下地来,所幸地下积雪甚厚,不曾跌得痛了。她也火了,张口便骂:“断命畜生!你要急着去抢阎王爷草料哩!”
忽而听闻背后冒起一声虎啸,震撼山林,竟比刚才近了许多,仿佛就在身前。金莲吃了一吓,回头看时,林间又是一阵腥风,卷将过去。腥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一身毛皮鲜亮,四个虎爪踩在雪中,口中衔个兔子,鲜血淋漓,一双火炭般眼睛,灼灼地望了金莲。
金莲坐在雪地当中,手足冰冷,不能走避。不知怎的,她被老虎一双琥珀般眼睛盯着,却半点不觉害怕。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是你。”
雪落无声,尽数覆上那畜生一身金棕皮毛。那老虎不答,向她凝视半晌,轻轻晃一晃尾尖,掉过身去,消失在雪中。
金莲方才觉得手足酸软了,移动不得。兀自惊魂未定,自家诧异道:“怪事!这畜生敢是吃饱了,却不来祸害我。”
骡子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潘金莲挣扎起身,正欲循着雪地上足迹去寻头口,忽闻风雪当中传来一声吼道:“兀那大虫,哪里走!”循声望去,但见天地间一个胖大僧人,皂直裰拽扎起来,担一条禅杖,飞雪里敞开衣襟,大踏步赶将过来。
金莲见了和尚,倒唬了一跳。待要跑时,脚下一滑,一交跌坐在雪中。那和尚定睛一瞧,见得雪中倒着一个妇人,在那里挣扎。吃了一惊,道:“山中有虎。你一个女娘,孤身在这里作甚?”说话边已大移步迎得近了,禅杖交在一只手里,伸手便来拉她。
说犹未了,金莲骂一声:“贼王八!你敢碰我!”
跳起身来,劈头盖脸,往他身上脸上打去。那和尚猝不及防,头脸上已着了两巴掌。一只手招架不迭,口中只教:“娘子休打!休打!”
金莲骂:“我把你个伤天害理的秃驴!贪图女色的泼泥鳅!剪径害命的贼强盗!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不由分说,伸手去夺他手中禅杖。那和尚往后一躲,喝道:“洒家这口禅杖沉重,挨着一丝儿便倒,沾着一沾儿便烂,休得造次!”将禅杖望身后一背,一只手只一推。金莲跌在雪里。
她只觉满心气急,一时委屈难当,坐在地下,两只脚雪地里乱蹬,大哭起来。把个和尚哭得慌了手脚,禅杖一丢,蹲在雪里,搓手道:“洒家也不曾害命,也不曾剪径,也不曾贪图女色。怎的却开罪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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