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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沉沉,云也暗淡,仲春时节少见的大雨,如今正一刻不停地落下。
苏合离开私塾的院墙后跑了起来,没几步便被雨水淋透,伤口暴露在雨中,麻木和冰冷过后,便开始新一轮的刺痛,苏合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也带起某种灼热的钝痛,隐隐约约。
或许该去不卜庐找白大夫清理伤口包扎一下,然后回家缩在被窝里……下雨天很适合睡觉。
可苏合不想上街,哪怕这雨来得急,吃虎岩和绯云坡的大街上几乎一个人也看不见,她也不想回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更不想去朋友那里,确切来说,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这种天气,也就只有千岩军还在坚守岗位,但苏合太熟悉他们了,熟悉他们的轮岗规律,熟悉他们的巡逻路线,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熟悉会用在这种事情上——她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避开了千岩军的视线。
在璃月街头执勤的千岩军有维护社会治安的职责,苏合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只要被他们看见就不会无视,轻则送回家中自行治疗,重则扭送不卜庐强制修养。
璃月港里总是有很多充满活力的人,别看现在一个个都去避雨,不过片刻他们就会撑着伞出来继续自己的生活,而苏合现在不想跟任何一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她只想跑,所以她瞄准了离开的大桥。
趁着荣发商铺的老板弯腰清理货物,苏合从那颗高大鹅掌楸的背后绕过,避开守卫的千岩军,一言不发地跑上了大桥,桥上原本的猫猫狗狗都被大雨吓得没影,只有苏合跌跌撞撞地在上面狂奔。
手还在流血,但没关系,雨很大,血迹也好泥水也罢,都会被冲掉的。
离开璃月港范围后,倾江月便现出身形,她试着把苏合往回拉,少女只是一味摇头不语,她张开羽翼试图为苏合遮风挡雨,可石像天使能凝聚出实体的时间并不多,不消片刻就变回了什么也做不了的苍白虚影。
蒸腾的雨雾与山间轻岚交汇,氤氲出湿漉漉又朦胧一片的景致,山石的深色与草木的绿色几乎融为一体。
苏合一味顺着道路往前跑,气喘吁吁,踉踉跄跄,跑不动了就走,一脚深一脚浅,泥泞糊满鞋面和裤脚,脚下却一刻也没停,铁了心要逃离一切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她一路走走停停,昏昏沉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伤口的血流尽了,周遭涨起水泡过后浮肿的白,白下压着滚烫的红,苏合一会儿觉得浑身发冷,一会儿又觉得到处滚烫,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一阵黑一阵白,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肋骨的束缚,从嘴里呕出来似的。
脱力的双手关节和肩膀泛起酸痛,混着雨水的冰冷和浑身上下的不适,苏合有些撑不住了。
苍银的羽翼散出盈盈光彩,倾江月不知何时走到了苏合前头,她伸出石膏般的手,掌心一只闭合的眼。
拟造的天使今天已经无法实体化,但对于她们这样的造物而言,为人引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苏合顿了顿,循着模糊视线里的微茫,跟随倾江月离开主路,步入荒草丛生的山间,路并不好走,在雨水的冲刷下,地面偶尔裸露出些许石板的痕迹,昭示着此地很久以前或许有过道路。
支离破碎的道路尽头,是一间已经垮塌得差不多的小筑,旁边是从天衡山西麓一路流淌而下的水泽,如今被大雨搅弄得浑浊不已,仍依稀可见晴日的秀丽风光。
苏合只看了一眼,便把自己藏进倒下的屋脊和房梁之间,雨水姑且飘不到那里。
石像的天使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即使无接触亦没有温度,虚幻无实的羽翼也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将她笼盖。
和她们共享这一间破损小筑的是一尊真正的石像,鸟雀形态,半人多高,落满灰尘,靠近地面的地方长了青苔,蛛网密密地结在翅膀下缘和底座之间,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尊一人多高的香炉。
相似形制的香炉在倚岩殿前也有一尊,一般用以供奉帝君或仙人,苏合认出来了,生了锈一般的大脑迟钝地转过几圈,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房梁和檐角——这不是普通的民居,这是一间庙宇。
角落里那尊无人问津的石像,想必就是这里供奉的仙家。
放在平时,苏合可能会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看,研究一番,但现在她只能跌坐在瓦砾横梁之间,半睁着眼。
庞大的积雨云几乎笼罩整个天衡山区域,从苏合离开璃月港到现在,雨势虽然有所减小,但几乎没有停歇,本就还没暖透的天气,现下更是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苏合开始失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手脚一片麻木,哪怕试探着想要起身活动,疼痛肿胀的伤口也让她握紧拳头都困难,湿透的衣物更是如同一层层沉重的负累,又湿又冷地黏在皮肤上,呼吸都觉得费劲。
得去生火,把衣服脱下来烤干,苏合大抵还是知道这些的,可她又是脱力又是失血又是失温,加上大幅度情绪起伏造成感官过载,又因为身体难以支撑突然加剧的消耗而导致的感官麻木……苏合连手指都快动不了一下。
雨声,水声,呼吸声,心跳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苏合耳朵里糊成一片,嗡鸣着。
倾江月的微光,下雨时暗沉的天色,被雨水洗得格外鲜艳的草木,泥泞的土地,陈旧的房梁瓦砾,在苏合半睁开的眼睛里翻涌着,旋转着,构筑出光怪陆离的色泽,眩晕,仿佛已不在常世。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芬芳,灰尘味,淡淡的血腥味,也把苏合的嗅觉捣得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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