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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窦和业出求救传讯符,已整整过去十日。妖族的攻势猛烈且迅疾,但其进犯的路线与时机,早已被人族高层提前洞悉。在麻英彦率领主力大军主动出击、直捣妖族腹地之际,高层便暗中从天枢城抽调了一支援军,悄然进驻云净天关,以巩固城防。正是这步暗棋,让云净天关在妖族动大规模反攻时,依旧稳如磐石。连日来的猛烈进攻,并未让妖族讨到丝毫便宜。
然而,身处城墙内侧的窦和业,此刻却满脸愁云。按照他原先的精密推算,少主的残魂早该逃遁归来,可十日已过,依旧杳无踪迹。这异常的迟滞,让窦和业心头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当窦和业忧心如焚之际,城墙上方,新任云净天关主将竺灵妙正伫立于垛口之后,神色凝重地督战。她凝望关外,只见妖兽组成的狂潮如决堤的黑色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凶狠拍向城墙。即便以她金丹境的修为定力,目睹这铺天盖地的景象,也感到头皮阵阵麻。城墙上下,无数修士正浴血搏杀,刀光与术法的光芒交错闪耀,喊杀声与妖兽的嘶吼响彻云霄。就连那些平日里坐镇中枢的金丹修士,此刻也已悉数压上前线,奋力拼杀在最危险的地带。
竺灵妙此刻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她紧蹙的眉头与紧抿的唇角,与数十日前接到任命书时那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模样,判若两人。那一日,她满心以为凭借竺家的雄厚底蕴与自己金丹境的修为,镇守一座云净天关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功勋。然而眼前这如潮水般永无止境的兽潮,正一寸寸蚕食着她当初的乐观。
沉默片晌,竺灵妙微微侧,以极低的声音向身侧的心腹侍从吐露了几句密语。那心腹神色一凛,恭敬地点头后,迅退下,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城道的转角处。不到半刻钟,窦和业便被那心腹匆匆引至城墙之上。
竺灵妙缓缓转过身来,面沉如水,一双凤眸直视窦和业,语气中已无半分往日的客气“窦道友,你口口声声说真君大人会火驰援,如今为何迟迟不见踪影?我带来的援军固然数量不少,但也绝非无穷无尽,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地消耗下去。”说着,她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直直指向城墙下方——那里,妖兽大军如同一望无际的黑灰色浪潮,层层叠叠地扑向城墙,溅起的血光与嘶吼声交织成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面对竺灵妙这番逼问,窦和业心底的确翻涌着阵阵彷徨与不安。少主的残魂至今杳无音信,这本就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尖刺。然而此刻他身处城防中枢,若连自己都露出慌乱之色,军心必将动摇。于是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虑,面上做出一副沉稳笃定之态,沉声回应“竺道友息怒。今日之内,真君大人必定会赶到,还请暂且按捺片刻。倘若天色落尽,真君大人仍未抵达,窦某绝不食言,必当亲赴前线,与妖族大军拼杀到底,绝不苟且退后一步。”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终于让竺灵妙胸中翻滚的怒气稍稍平复了几分。她冷冷地瞪了窦和业一眼,随即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铺天盖地的兽潮。她的侧脸映着战场上忽明忽暗的法术光芒,眼底泛起一层凛冽的杀意,声音冰冷如铁“窦道友最好说到做到。此次我带来的修士大军,有三分之一是我竺家子弟,他们此行是为历练,而非来替你做人肉盾牌的。你最好诚心祈祷今日真君大人如期而至。倘若我竺家子弟死伤惨重,而真君大人又未至——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亲手将你押上前线,去尝一尝那些妖兽的爪牙。”
说完,她重重轻哼一声,拂袖转过身去,再不愿多看窦和业一眼。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竺道友且息怒。”窦和业连声应道,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涔涔冷汗。他丝毫不怀疑竺灵妙话语的分量。这位女修士在魔道之中声名赫赫,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其实力稳居年轻一辈魔道修士的顶尖之列,不仅手段狠辣果决,更兼心机深沉、行事狡诈。窦和业不过是阴魔宗一名寻常的金丹修士,论地位、论实力,都远不足以与竺灵妙抗衡。若非他早早攀附上麻家这棵大树,得了少主这条门路,此刻竺灵妙恐怕早已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一个临阵脱逃的叛军之罪,哪还会容他站在这里辩解半句。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场上人妖两族的厮杀陷入了胶着的僵局。双方都没有从对手身上讨到半分便宜,但每一刻都有修士倒下,每一波攻防都在双方的伤亡簿上添下血淋淋的一笔。这种互相消耗的惨烈局面,让双方都倍感煎熬。伫立在城墙上方督战的竺灵妙,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眉宇间积蓄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可她身为主将,只能死死压住这股火气,不让它在将士面前爆出来。一旁的窦和业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暗自焦灼地嘀咕着“掌门你怎的还不来?按照窦某的周密推算,你理应在今日赶到才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若再不见踪影,我身边这位姑奶奶当真会活剥了我的皮,将我踹到前线去给妖兽填肚子。”
傍晚时分,血色残阳将整片战场染得愈凄烈。人妖两族依旧在城墙上下殊死搏杀,金属撞击声、术法炸裂声、妖兽的咆哮与修士的嘶吼交织不休,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而此时,身为主将的竺灵妙,一双凤眸已微微泛红——这支驰援军队中有三分之一是她竺家的嫡系子弟,本是为历练而来,如今却已伤亡惨重,那些阵亡的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刻着竺家的血脉。一旁的窦和业偷眼觑见竺灵妙那已近爆的神色,自己的一张脸也跟着变得惨白难看。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一股强横无匹的气息,正以惊人的度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逼近。那气息如同从天际碾压而来的狂潮,尚未现身,其威压已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城墙下方,一些感知敏锐的高阶妖兽率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致命危险,顿时变得焦躁不安,纷纷仰天出凄厉的狂叫。骚动如同瘟疫般在兽潮中迅蔓延,那些正攀附在城墙之上与人族修士浴血交锋的妖兽,身形为之一滞,攻势出现了明显的泄劲。紧接着,兽潮深处陆续传出撤退的嘶吼声,那声音急促而惶恐。短暂的迟疑之后,妖兽们如同退潮般从城墙上下纷纷撤去,留下一地狼藉的尸骸与凝固的血泊。
城墙之上,竺灵妙与窦和业见妖兽骤然退去,先是一愣。紧接着,窦和业的鼻翼微微翕动,空气中隐约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那香气清幽而熟悉,他的脸上瞬间绽开狂喜之色,激动地朝竺灵妙喊道“我家掌门已到!竺道友,可以安心了!”
话音未落,那股强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终于在暮色中霍然降临。
花香一闪,葵戌真君的身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云净天关的城门之上。他未现身时无迹可寻,出现时亦无声无息,仿佛自虚空中凝结而成。他身周缭绕着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花香,那香气并非寻常花卉的清甜,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战栗的妖异甘冽。与此同时,一道道宛如葵花般的玄妙花纹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层层叠叠地铺展、扩散,迅笼罩了整个云净天关的上空。
这些花纹并未在城关上停留,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意志牵引,纷纷朝着妖族溃逃的方向飘散而去,轻盈却又迅疾,仿佛一阵追逐生机的死亡之风。那些落在兽潮后方、来不及远遁的妖兽,身体上渐渐沾染了那葵花花纹般的气息。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斑痕,随即花纹如藤蔓般在它们的皮毛与鳞甲上疯狂蔓延。紧接着,妖兽们出了凄厉至极的嘶吼——那声音中饱含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它们开始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甩脱身上那看不见的侵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妖兽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度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急剧抽干,与此同时,一朵朵鲜活欲滴的葵花从它们的躯体上钻出、绽开,仿佛汲取了全部的生命精华。不过短短数息,那些庞然巨兽便化作了一具具干瘪枯萎的皮囊,而盛开的葵花则在尸骸之上摇曳生姿,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只妖兽中招倒下之后,连锁反应如同瘟疫般在溃逃的兽潮中迅扩散。一片接一片,成片成片的葵花从那层层叠叠的干枯妖兽尸体中破体而出、疯狂生长,短短片刻之间,竟在云净天关之外的旷野上,化作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葵花之林。那些葵花迎着残阳的余晖,花瓣上流转着妖异的金色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种罄竹难书的死亡气息。
云净天关,城墙之下,竺灵妙和窦和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的冷汗已将衣衫浸透。他们虽然深知元婴修士的威能远想象,堪称凡脱俗的存在,但也万万没有料到,竟恐怖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这其中的缘由并不难理解——元婴修士平素极少出手,一则身份尊崇,非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下场;二则他们一旦出手,那毁天灭地的威能之下,几乎没有任何修士能够活着从他们手中逃脱,能够将元婴修士的真实战力完整记录下来的人,自然也寥寥无几。除非是同阶修士之间的交锋,否则元婴之下,皆为蝼蚁。
而今日,窦和业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自己抱上的这条大腿,究竟粗壮到了何等骇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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