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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风就像南方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呼啸。
许三多正在菜园里给西红柿搭架子,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大狼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咽。
要起风了!老魏从工具棚探出头,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就卷着沙石砸了过来。许三多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听见宿舍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老马的声音淹没在风吼中。众人跌跌撞撞跑回宿舍时,李梦正站在自己床前愣——三块碎玻璃像匕般插在他的被褥上,寒风裹挟着草屑从破窗灌进来,把他的《小说月报》吹得哗哗作响。
他娘的!李梦一脚踢翻板凳,这破地方连天气都跟人作对!
薛林已经找来扫把开始打扫,动作麻利得像只土拨鼠。玻璃渣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魏赶紧拿来硬纸板暂时堵住窗口,却被一阵更强的风直接掀飞。
许三多盯着破旧的窗框出神。木框已经腐朽变形,玻璃是用腻子随便固定的。他转身对老马说:班长,我去找些材料,咱们自己弄几块玻璃吧。
你会做玻璃?老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作训服领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头:以前看书上讲过怎么制作玻璃,现在咱们去不了镇上,总不能让风一直这么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
令人意外的是,李梦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三多你需要啥材料?我给你找去!他急吼吼的样子活像屁股着了火——毕竟他的床铺正对着破窗户。
许三多掰着手指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对了,还要些碎玻璃当原料。
仓库有!李梦拽着薛林就往外冲,去年补给车撞碎的窗户玻璃一直没扔!
老马看着突然积极的李梦,摇摇头:那你们弄吧,我去做饭。临走时又回头叮嘱,小心点,别烫着!
楼道中很快变成了临时玻璃作坊。许三多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熔炉,老魏负责拉风箱,李梦和薛林蹲在旁边砸碎玻璃。大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飞溅的玻璃碴吓得一溜烟跑了。
温度得够高许三多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往炉子里又添了把炭。火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老魏卖力地拉着风箱,肱二头肌在作训服下隆起明显的弧度。
当橘红色的玻璃液终于流出时,连向来淡定的薛林都忍不住了一声。许三多用长铁管挑起一团熔融的玻璃,轻轻吹气的同时不停旋转。透明的玻璃泡在阳光下像颗巨大的水滴,映出周围几张目瞪口呆的脸。
“放平放平!”李梦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他手忙脚乱地清理着石板,似乎生怕有一点不平整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制作。许三多则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轻轻地将玻璃液倒在石板上,然后用木辊慢慢地将其碾开。
随着玻璃液的流动,热气蒸腾而起,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股热气所笼罩。在这朦胧的热气中,一张不太规整但足够透明的玻璃板逐渐成型。许三多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得晾一晚上。”许三多看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玻璃,轻声说道。他的手背上已经被烫伤,鼓起了两个水泡,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格外灿烂,“明天就能装了。”
李梦站在一旁,盯着那块玻璃,突然说了一句:“三多,你要是还继续读书,准能当个工程师。”这句话让许三多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垂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很快,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制作玻璃的工作中,继续用木辊将玻璃液碾平。
傍晚的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许三多站在窗前,手指抚过窗框上的冰花。他转向正在泡脚的老马:班长,咱们在窗外再加层窗户吧。冬天这儿得零下二十多度呢。
老马的洗脚动作顿了一下。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当兵不是来享福的
保家卫国嘛!李梦突然插嘴,语气讥诮,可咱们被扔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管咱们死活?去年老魏的耳朵都冻烂了!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洗脚盆被踢翻,水洒了一地。大狼警觉地竖起耳朵,躲到了许三多身后。
许三多赶紧打圆场:班长,我会做窗户。就在外面加一层,冬天能保暖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影响战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老马盯着地上那滩水,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薛林的手指生了冻疮,连枪栓都拉不开;老魏的耳朵流脓,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
行吧。老马最终叹了口气,弯腰扶正洗脚盆。这个总是挺直腰板的老兵,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
李梦和薛林兴奋地击掌,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老魏悄悄冲许三多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第二天安装玻璃时,五班展现出了罕见的默契。老马负责测量窗框尺寸,老魏锯木头的手法比昨天娴熟多了,连李梦都认真地在给木框刷防潮漆。薛林跑来跑去递工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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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高点再高点好!老马扶着窗框指挥。许三多灵活得像只猴子,在窗台外沿保持平衡的同时,还能准确地把钉子敲进预定位置。
当最后一块双层玻璃安装完毕时,风突然停了。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梦迫不及待地摸了摸玻璃表面——冰凉,但再也没有刺骨的寒风钻进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马默默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窗户,突然说:明天把其他屋的窗户也都改了吧。
许三多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起头,正对上老马复杂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夜幕降临后,五班的人都早早钻进了被窝。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飞舞的草屑,只有月光透过双层玻璃,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大狼蜷在许三多床尾,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三多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这些粗糙的木料,这些自制的玻璃,还有那些烫伤的水泡它们不仅仅是防风御寒的屏障,更是五班这群被遗忘的兵,对这片荒原最温柔的宣战。
窗外,草原的星空格外璀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许三多悄悄许了个愿——希望明年冬天,五班的每个人都能暖暖和和地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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