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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栀想说你不妨直接给我好了。
嚅嚅嘴唇把话压下,因着某种难解的自尊心,可看他真的走远,又渐渐生起后悔。
合家宴也算是常府大宴,半点马虎不得,杀鸡,宰鹅,摁住活鱼刮鳞,厨房早就忙开来,杂工站在凳上把屋梁挂的两尾风鱼取下,窗牖没了遮挡,阳光照进来,啪的一声,管事捻灭灯,省电。
灶膛里噼噼啪啪响,青红大舌舔着黑黑的锅底,正在炖牛肉,乌浓发亮的卤水咕嘟咕嘟翻滚,香味随着热气袅袅散到房外,缠绕五六围簇一起摘菜的阿妈鼻前。
冯栀也在帮着剥蒜皮。
薛阿妈正择草头,草头时令紧,主打吃个嫩字,三月还是一把鲜,这四月已半把老了。
她话里有话:“姑娘家趁青春年少早打算,勿要这山向望那山高,待得过了季,就不是你挑人家,是人家挑你。”
瞥冯栀垂首不语,她朝李阿妈呶嘴儿:“阿涞见我前面碎发总挡眼睛,特买的玻璃卡,这一卡眼前敞亮。”
李阿妈笑道:“阿涞孝顺。”旁人也望来,带着羡慕。
薛阿妈愈发显得神气:“他买的牛乳精,早时我冲一碗,就这命,竟吃不惯,现还有些反胃。”
一众嗤嗤笑起来,炖牛肉的味道也愈发浓烈,她吸吸鼻子,很内行地挑剔:“又把八角茴香搁多了,掩得没肉气,论谁炖一手好牛肉,还得属曹阿姐。”
没人笑了,沉默稍顷,冯氏期期艾艾问:“曹婶子现在谁的府邸帮佣?总说要去瞧瞧她,记得月梅同阿栀一般岁数”
话气难得带抹羞惭,原相处是极融洽的,却抵不过人走茶凉。
“当成三只手(小偷)撵出去,传遍了,哪有东家敢请她进门。”薛阿妈道:“还是听阿涞提起,在四马路偶遇着月梅,问起近况,才知曹婶子在间烟花馆里,专给客人烧烟。”
话说的给面子,谁不晓在那种地方就是“卖”了。
“当初不是桩无头案么”李阿妈轻轻说:“谁晓就动了真架势。”其实都心如明镜,主子奶奶窝里斗,斗累了,没定论,便找个替罪羊来受。
“可怜月梅那小囡,卖相不比阿栀差!”
薛阿妈接着道:“阿涞说,她姆妈应当她男孩养的,戴顶毡帽遮住半脸,和出府时差不多高,好似这几年没长过。”
“那种折磨人的地方”李阿妈用袖管抹抹眼睛:“不长才好,晚两年受罪。”
“阿涞心善,把身上的银钱都掏给她喛”薛阿妈还待要说,厨头从灶房跑出来,横鼻子瞪眼吼:“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嘎讪胡!”
众人起身一哄而散,冯栀正把一瓷缸蒜瓣递给冯氏,就见丫鬟彩娥匆匆过来,朝她擡下巴:“大奶奶那只雪狮子,不晓哪里去,你赶紧四处找找!”
快要开筵了,冯栀不肯:“我还要端菜上席,哪里来的空闲。”
彩娥冷笑道:“读了几日学堂成小姐了,都使唤不动呢!”
冯氏上前在冯栀背上拍一巴掌:“叫你去就去,多甚么话。”
冯栀咬紧唇瓣朝外走,被李阿妈拉住低慰:“要体谅你姆妈,这些个奶奶跟前的丫鬟,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儿,嫌嘴几句,可够人受。阿毛一早见猫往街对面的楼里跑了,你去找一圈,管有地没地,心意到就成。”
冯栀道过谢,打起精神走出府门,街对面是幢老旧的三层洋房,听说主人欠债把它抵给银行,现都分租出去了,也不晓到底住有多少户人家,门前挨墙叠放十数破烂的自行车,一个剃头匠摆着担子,没人光顾生意,他坐在阳光里发呆。
冯栀进了拱门,也没人搭理她,便横着胆子,嘴里咪咪、咪咪一面叫唤,一面东张西望地往楼上找,待快至三楼时,忽听有人低低说话,伴着几声笑,只觉十分耳熟,伸颈往里瞧,是个穿天青色旗袍的背影,梳着两条麻花辫子各弯成圈状,扎着水红绸缎蝴蝶结。
“五小姐?!”冯栀有些不确定地唤了声,见那背影倏得僵直,似乎一个人影迅速晃过,有扇门“吱扭”阖起。
回过头果然是常毓贞,手里抱着雪狮子:“你怎到这里来?”
“来找它呢!”?冯栀指指她怀里的暹罗猫,这个大小姐或许跃下屋顶那刻就起后悔,爱情到这幢洋房已是仁至义尽。
常毓贞“哦”了一声,看上去很是心神不定,快进常府大门时,忽然把猫儿递给冯栀,故作轻快道:“这猫是你找到的,也没见过我,可记住了?”
等冯栀点点头,她才笑了笑,加紧步伐朝老太太房方向去。
冯栀捏着猫颈柔软的毛,在紫藤花架前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似乎无意撞破了甚么,却又无从说起。
到底不关她的事。
待她赶到花厅,合家宴已接近尾声,老太太捂着嘴正用心剔牙,看毓贞用老鸭火腿扁尖汤捣饭吃,吱唔不清道:“等着胃痛。”
老爷们也没离席,面前摆着香茶,讲政府、时局、跑马、股票、甚电影明星的桃色新闻,皆意味深长地微笑。
大奶奶拉着三奶奶、四奶奶在讲自己的雪狮子,她今日不敢摆臭脸,语气愉悦说着痛苦的话:“你们不晓它有多懂事,不允它上床,它就乖乖在地上趴着,还会叼手绢儿给我”
李妈离门前最近,见冯栀抱着猫挑帘进来,惊奇又惋惜:“还真被你找到,不过来晚一步,老爷才发过赏钱。”
彩娥眼尖,已笑呤呤禀报:“雪狮子找到哩。”
“快抱来。”大奶奶喜出望外,彩娥辄身朝冯栀这来,李妈低道:“你抱着去,别让那坏丫头讨巧儿,没准奶奶还有的赏。”
冯栀对邀功无甚兴趣,听得有赏心底一动,抱紧雪狮子撇过彩娥伸来的手,径直朝大奶奶走去,也就这档儿,那乖乖伏在她怀里的暹罗猫,忽然使劲一挣脱,跳下地来,喵呜一声拱进了桌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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