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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光,如拂缨榭的风,悄无声息便卷过了广陵城。
卿氏兄妹在笙府盘亘多日。春桃命案未破,玄影阁踪迹难寻,江东商栈遭劫的阴霾仍笼在笙府上空,可日子终究要往前挪。卿阡与卿陌在广陵盘桓多日,盟约既成,诸事已了,也到了该返回东昌的时候。
笙府正门处,笙箫一身浅紫常服,亲自前来送行,言语间将东昌与广陵的盟约再度敲定;笙笛面色依旧桀骜,却少了几分往日针锋相对,只淡淡拱手作别;笙歌立在侧首,一身浅蓝锦袍,身姿清挺,神色平静无波。
“此番叨扰多日,多谢笙府照拂。”卿阡对着众人拱手,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沉稳,“江东商栈之事,卿氏会暗中留意,若有任何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信广陵。”
笙箫颔首:“卿公子言重了,笙卿两家本是同气连枝。东昌路途遥远,还望二位一路保重。”
卿陌目光轻轻落在笙歌身上,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三公子,日后若有机会途经东昌,可记得来卿府做客。”
笙歌微微颔首:“卿姑娘一路顺风。”
不多时,车马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远离笙府朱门。
车厢内轻幔垂落,隔绝了外界喧嚣。车轮也在路面上转动起来。卿陌褪去一身客套笑意,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兑卦的机变在眼底流转。
“哥哥觉得,这笙府一行,值不值得?”
卿阡闭目养神,声音平稳:“盟约已成,卿氏在江东扎下根基,自然值得。只是……笙府这潭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那哥哥以为,笙府这几位公子小姐,日后谁能真正撑得起局面?”
卿阡闭目养神,声音低沉:“笙大小姐无疑是最深谋远虑、不容易被感情左右的一个,只是锋芒太盛,容易树敌;笙二公子性子躁烈,心不藏奸,一挑就动,易被人当枪使,难成大事。”
“司葳姑娘,温和沉静,心思细腻,看似寄人篱下,却看得最清,只可惜身份尴尬,只能守着笙歌,明哲保身。至于颀临姑娘……”他顿了顿,“巽卦柔顺,心思通透,只是背负安阳颀氏旧案,在笙府如履薄冰,能护着笙笛不犯大错,已是不易。”
卿陌轻轻颔首:“哥哥看得透彻。那笙歌呢?”
提及这个名字,卿阡眸中多了几分凝重:“深藏不露。平日淡漠避世,可真到紧要关头,冷静、果决、有担当,一句话能戳穿要害,一抬手能镇住局面。这般年纪,有这般心性,实在可怕。”
卿陌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哥哥也看出来了。这一个月里,府中大小事端,看似是笙箫出面定夺,可真正稳住局面、理清脉络的,一直是笙歌。”
她抬手轻撩车帘,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语气淡了几分:“还记得浣衣局那桩碎墨染衣的小事吗?”
卿阡睁眼:“你是说,我们刚到笙府那几日时,贵重衣物被染墨渍一事?”
她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不瞒哥哥,是我做的。”
卿阡微讶:“你……”
“我想看看,这位传闻中冷漠避世的三公子,究竟是真的不问世事,还是藏拙守锋。”卿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结果你也知道了。他一眼便看破是人为,几句话稳住混乱场面,连清洗墨渍的法子都想得细致周全,处事沉稳,心思缜密,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你啊……”卿阡无奈摇头,却无半分责备,“行事这般大胆,就不怕惹祸上身?”
“风险越大,看得越清。”卿陌放下车帘,眸中明亮。
卿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一赌,赌对了。笙歌此人,藏得太深。”
“还有那日府门前,笙歌拦着笙笛,抬手扇打逐光的那一巴掌。”卿陌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表面上打的是愚忠侍卫,实则是一巴掌扇醒了被怒火冲昏头的笙笛。一针见血戳破他心底的不甘与虚荣,让他百口莫辩、无路可退,硬生生把人从自毁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轻叹一声:“那一巴掌,看着冲动易怒,实则最是明智。不动声色稳住局面,又保全了笙笛最后的体面,连带着敲打了愚忠的近侍,一举三得。”
卿阡眸色凝重:“如此看来,笙歌才是笙府最不能轻视的人。至于日后笙府家主之位,虽说笙箫是最名正言顺的,可究竟花落谁家,还是变数。而笙歌对我们卿氏而言,又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卿陌轻轻闭目,“如今看来,我们押笙箫,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这位三公子,日后怕是会成为……最意想不到的人。”
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广陵城的晨雾之中。
笙府的清晏斋中,玉兰落了满地,风一吹,如雪片翻飞。
宾客散尽,府中重归沉寂。笙歌遣退少宫,独自沿着花径走到清晏斋外。
临风阁前,笙笛正倚栏吹笛,曲调散漫,没了往日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笙笛回头,看见廊下立着的人,愣了一愣,随即别开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
;别扭:“你来做什么?”
笙歌缓步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院中飘落的玉兰:“没什么。只是见卿氏离去,忽然想起些旧事。”
“旧事?”笙笛嗤了一声,却没赶她走,“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旧事。”
“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带我去通州狼山。”笙歌轻声开口,目光飘远,“还记得吗?”
笙笛指尖一顿,玉笛垂落身侧。
他别开脸,望着远处的天空,喉结微微滚动:“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笙歌轻声道,“那日登上狼山巅,风很大,往下一看,便是万丈悬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心口发慌,眼前还莫名出现幻影——好像看见一个骑马的身影,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衣袂被风卷着,一瞬间就没了踪影。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我心里……难过得不行,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彻底碎了、没了,痛得站都站不住。”
那阵莫名的心痛与难过,像一根细刺,一直扎在心底。她总觉得,那道坠崖的身影,与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笙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还记得那天。
山风呼啸,崖下云雾翻涌。身边的少年忽然脸色惨白,身子发软,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他起初只当笙歌是恐高,是胆小,还笑着取笑了几句,说她堂堂笙家三公子,连这点高度都怕。
可直到笙歌浑身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才慌了。
那不是害怕,是痛。
是连他都能感觉到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难过。
他什么也没问,伸手就把人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不怕,我们这就下山,不看了,不难受了”。一路抱着她下山,全程没松开过。
回去之后,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更没有怪笙歌扰了他的兴致,只当是一次寻常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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