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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第七日深夜,顶着今冬第一场簌簌飘落的细雪,抵达了京城南郊。城门早已下钥,但萧明昭的令牌和紧随而至的宫中特使手谕,让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为她悄然而开。
没有煊赫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迎接,六骑轻尘,径直穿过寂静的街巷,直奔皇城东侧的公主府。沿途巡夜的兵丁远远望见那玄色斗篷下隐约的蟒纹和熟悉的令牌,皆屏息肃立,不敢多问。
公主府内灯火通明,显然已接到消息。赵谨虽未归,但府中管事早已备好热水、姜汤、洁净衣物以及简单的宵夜。萧明昭踏入府门,甚至来不及更衣,便径直去了书房,并吩咐立刻召见留守京中的几名核心幕僚与暗卫头领。
李慕仪则被引至东厢自己的院落。一别月余,院中陈设依旧,却莫名透着股冷清。炭盆早已升起,驱散着冬夜的寒气。她屏退下人,只留下热水,迅速擦洗掉一路风尘,换上一身舒适的青色常服。身体疲惫,精神却紧绷着。韩振那边尚无消息,京城局面不明,萧明昭即将面临的风暴,以及自己必须追查的真相......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前,就着明亮的烛光,将南下以来所有关于“陆公”、“陆文德”、“永顺车马行”、盐场异常账目、清江浦军械、乃至秦管家来信中的线索,再次细细梳理,在脑中形成更清晰的脉络图。同时,也思考着萧明昭回京后可能采取的策略,以及自己该如何在自保与查证之间取得平衡。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书房那边似乎议事了结,灯火渐次熄灭。李慕仪正欲歇下,忽闻院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随即是熟悉的声音在门外低唤:“驸马爷,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是萧明昭身边另一位心腹内侍的声音。
李慕仪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随他而去。
夜色已深,细雪未停,在廊檐灯笼的光晕中无声飘洒。书房内只剩下萧明昭一人,她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长发披散,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雪。卸去了白日赶路的冷硬与书房议事的锋芒,此刻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单薄与寂寥。
“臣参见殿下。”李慕仪躬身行礼。
萧明昭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免礼。坐。”她自己也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摆着几份刚刚送到的、墨迹犹新的密报。
“江南后续,赵谨已初步稳住局面,盐场案人证物证正在加紧固定,对‘永顺’及几家关联商号的暗中查访亦有进展,但阻力不小。”萧明昭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京城这边,”她指尖点了点那几份密报,“弹劾本宫的奏章已积了尺余厚,半数以上直指江南‘扰民’、‘擅权’,另一半......则围绕陆文德。”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慕仪:“有趣的是,关于陆文德贪墨河工款项、勾结地方的具体‘证据’,都察院那边反而含糊其辞,只说是‘风闻奏事’,要求‘彻查’。倒是齐王那边的人,跳得最欢,一副非要坐实本宫‘纵容亲族、祸国殃民’的架势。”
李慕仪沉吟道:“齐王党急于借此打击殿下威信,甚至动摇圣心。但他们手中若无实据,便只能以声势压人。关键,在于‘彻查’的结果。”
“不错。”萧明昭颔首,“父皇已下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同工部,重新核查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相关河工、物料账目,并追查陆文德行踪。牵头的是......刑部右侍郎刘墉。”
李慕仪心中一动。刑部右侍郎刘墉,似乎是位以刚正著称、不属任何派系的老臣?皇帝此举,是公允,还是别有深意?
“刘侍郎为人刚直,或可期望公正。”李慕仪谨慎道。
萧明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刚直是刚直,但也最易被人当枪使。况且,时隔多年,账目或已不全,人证或已无踪,工部那边......水也深得很。”她顿了顿,忽然问道:“李慕仪,依你之见,若陆文德确曾犯案,其所得巨额赃银,会流向何处?又用于何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李慕仪想起清江浦的军械、盐场的私利网络,以及秦管家信中“工部河工款项”的关联。她缓缓道:“若仅为贪墨享乐,大可隐秘藏匿,徐徐花费。但若牵涉更广,如清江浦所见之军械、江南私盐网络之维系,则所需银钱甚巨,且需持续投入。赃银可能通过类似‘永顺车马行’的网络周转,一部分用于贿赂上下关节、维持保护,另一部分......或用于蓄养私兵、购置违禁之物,以图更大之事。”
萧明昭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更大之事......你也认为,背后所图,或许不止于贪墨?”
“臣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清江浦军械,非寻常豪强所能置办、转运。若陆文德与此有关,则其背后,恐有地位更高、权势更盛之人主导或支持。”李慕仪点到为止,未直言齐王,但意思已明。
书房内静了片刻,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本宫已命人暗中从两个方面入手。”萧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其一,继续深挖‘永顺车马行’及其关联网络在京城、河南、山东等地的节点,看能否找到资金流向或人员往来的铁证。其二,”她看向李慕仪,“本宫需要你,秘密查阅翰林院、工部档房可能留存的相关旧档,尤其是当年涉及江陵、青州等地河工、物料采买的记录、奏议、批复发文。注意所有与‘陆’、‘江陵’、‘漕运折银’、‘工部特采’相关的记载,无论巨细。此事需极度隐秘,你可用本宫之前给你的令牌,但切记不可让人察觉你的真实意图。”
李慕仪心中一震。萧明昭这是要将调查陆文德旧案的一部分关键任务交给她!这既是信任,也是更深的试探与利用。她让自己去查,是想找到有利于脱罪的证据,还是想掌控所有不利证据的先机?或许两者皆有。
但无论如何,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个光明正大接触相关档案、搜寻家族血仇线索的绝佳机会!
“臣,领命。”李慕仪沉声应道。
萧明昭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额角:“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怕是不会太平。朝会上,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
“殿下也请保重身体。”李慕仪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寒意侵衣,李慕仪却感到心头有一股火在烧。陆文德的案子被正式翻出,三司会查,萧明昭让自己暗中查阅旧档......一切都在朝着那个血色的真相靠近。而韩振取回的铁盒,将是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
她回到自己院中,却无丝毫睡意。推开窗,望着漆黑天幕中无尽飘洒的雪花,思绪也纷乱如雪。
不知过了多久,后窗传来极其轻微、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
李慕仪猛地回头,心脏骤然提起。这是......与秦管家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
她快步走到后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只冻得通红、沾着雪泥的手迅速塞进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硬物,随即窗外人影一闪而逝,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慕仪迅速关窗,插好销,回到内室桌前,就着烛光,手指微颤地打开层层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个锈迹斑斑、入手沉甸甸的小铁盒!盒口被一把小巧却同样锈蚀的铜锁锁住。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韩振成功了!他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青州,取回了铁盒!并且通过秦管家,用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送到了她手中!
李慕仪紧紧攥着冰凉的铁盒,激动与紧张交织,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真相,或许就在这里面。关于陇西李氏灭门的真相,关于陆文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关于那场大火背后所有的阴谋与血腥。
她尝试用力扳动铜锁,锁身锈死,纹丝不动。需要钥匙,或者......强行撬开。但强行撬开可能损坏盒内物品。
钥匙会在哪里?父亲当年会将钥匙留在何处?秦管家是否知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铁盒在手,已是重大进展。当务之急,是找到打开它的方法,同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萧明昭。
将铁盒用油布重新包好,她环顾室内,迅速将其藏在了卧室床板之下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内——这是她入住后,为防万一,利用屋内原有结构悄悄改造的,连每日清扫的仆役都未曾察觉。
藏好铁盒,她依旧心潮难平。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污秽与痕迹,却掩盖不住她心中那愈燃愈烈的复仇之火与探寻真相的渴望。
翌日清晨,李慕仪如常起身,穿戴整齐,准备随萧明昭入宫。她知道,今日的朝会,将是一场硬仗。而她的战场,则在退朝之后,在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在她怀中那枚可以通行部分馆阁的凤凰令牌上,更在床板之下,那个藏着血色过往的冰冷铁盒之中。
前路迷雾更浓,但手中的线索,也终于握紧了一根。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玉带,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气,推门而出,向着公主府前院,向着那波谲云诡的皇城,稳步走去。雪后的阳光苍白而冷淡,照在她清俊却无比坚定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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