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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保定机场的探照灯已经熄了。跑道两侧的信号灯在晨雾中闪着暗红色的光,气象兵最后一次测完风,在值班日志上写下风三级,能见度良好。
陈光宗坐在37o1号猎隼驱逐机的座舱里,扣上飞行帽的卡扣。他是第9大队副大队长,今天将由他带队出击。
地勤组长趴在座舱边沿上,用手电照了照仪表盘,大声说“副大队长,全部检查完毕,油料满,弹药满。”
陈光宗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地勤组长跳下机翼,拖着轮挡跑出跑道。塔台上,出了起飞的信号。
“第9大队,起飞。”陈光宗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训练场上报靶。
他的猎隼第一个滑出停机坪。动机转攀升,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草吹得贴在地上。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机尾抬起,前轮离地,机身轻盈地脱离地面。起落架缓缓收起。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第36中队的十二架研驱二率先升空,军绿色的蒙皮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后面是第37到第41中队的四十八架猎隼驱逐机,引擎的轰鸣震得跑道边的杨树叶簌簌抖。
驱逐机完成编队后,轰炸机开始起飞。第11大队的四十八架朱雀轰炸机排成四个楔形编队依次升空。朱雀的体量大,载弹量两吨,今天载的全是五百公斤高爆弹和燃烧弹,机腹的弹仓里塞得满满当当。第一架朱雀在跑道上冲刺了将近三百米才拉起来,爬升度缓慢而沉稳。
总共一百零八架飞机在保定机场上空完成编队。驱逐机在上,轰炸机在下,排成一个巨大的立体楔形,朝东南方向飞去。
陈光宗在座舱里看了一眼罗盘。航向一百一十,高度三千,巡航度四百。他的拇指在操纵杆的射击按钮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
“各机注意,目标大沽口。航向一百一十,保持编队。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
无线电里传来各中队简短的应答。机群越过保定城外的农田和村庄,晨光洒在华北平原上,地面的景物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大沽口,清晨六点四十分。
海河入海口的晨雾还没散尽,港口里的日军士兵正在交接班。大沽口是天津的外港,也是华北日军重要的补给口岸之一。港口设施虽然比不上旅顺和青岛,但码头、仓库、油罐、囤船一应俱全。码头上停着几艘运输船,正在卸运补给物资。
港口防空哨的日军士兵最先听见了引擎声。他举起望远镜朝天边看去,镜头里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不是几架,也不是十几架,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从云层里钻出来的蝗虫。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下面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防空警报还没来得及拉响,第一波轰炸机已经到了。
四十八架朱雀轰炸机分成四个波次,排成纵队依次进入轰炸航线。领队长机的投弹手趴在瞄准具前,十字线对准了码头上最大的那座仓库。他按下了投弹按钮。
弹仓打开。第一枚五百公斤高爆弹从机腹下脱离,带着尖锐的啸叫声落向地面。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四十八架轰炸机轮番投弹,炸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大沽口的港口设施。
第一枚炸弹落在码头上。爆炸的火光中,码头栈桥的木梁被炸成碎片,碎木头和钢缆的残段被抛上半空。囤船被气浪震得从缆桩上挣脱,歪歪斜斜地漂向海河下游。第二枚落在仓库区。储存在那里的油罐被直接命中,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黑烟翻滚着升上半空。接着是第三次殉爆,油罐一个接一个被引燃,整个仓库区变成了一片火海。
轰炸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码头栈桥全部被炸塌。仓库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囤船大半沉没。泊位上正在卸货的两艘运输船也未能幸免,一艘被燃烧弹引燃,火焰从船舱里窜出来,船上的日军士兵纷纷跳海。另一艘被高爆弹击中船体中部,龙骨断裂,缓缓倾斜,最终倒扣在浑浊的海河水里。
六十架驱逐机也没闲着。陈光宗带着驱逐机群在港口上空盘旋,把港口的防空阵地挨个点名。研驱二的二十毫米机炮打在混凝土地堡上,弹片横飞。猎隼降低高度,扫射港口的兵营和调度室。日军的高射炮零星还击,但无济于事,反被驱逐机挨个清除。
一个日军高射炮手蹲在炮位上,拼命转动方向机,试图锁定一架正在俯冲的猎隼。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旁边另一架研驱二已经从侧面切入,两门二十毫米机炮一轮扫射,炮手被弹片击中胸口,仰面倒在血泊里。
陈光宗在座舱里俯瞰着大沽口,港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码头没了,仓库没了,油罐还在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海面上漂着船只残骸的碎片,油污在阳光下着彩色的光。
“任务完成。”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各机报告油料。”
“36中队,油量百分之四十。”
“37中队,百分之三十五。”
“7o中队,百分之四十五。”
陈光宗看了一眼自己的油量表。百分之三十八。够了。他按下送话器“编队返航。”
一百零八架飞机在大沽口上空重新编队,朝保定方向飞去。机身下,大沽口的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插在海河入海口。
天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冈村宁次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电文很短支那空军大举轰炸大沽口。港口设施全部被毁。码头、仓库、囤船、泊位均遭重创。损失正在统计中。
冈村宁次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参谋长田边盛隆站在一旁,看见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冈村宁次不是那种会在部下面前失态的人,但田边盛隆跟了他一年多,已经能从他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他的情绪。大沽口是天津最近的港口。港口没了,援军的运输船靠不了岸。援军靠不了岸,天津就是一座孤城。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大沽口向北移动,停在塘沽的位置。那里已经不在日军的控制范围内了。马占山的东北挺进军控制了冀东全境,塘沽是国军的地盘。
“李宏。”冈村宁次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对田边盛隆说“把大沽口被毁的消息,转给援军。用加密电报。同时注明,塘沽已在支那军控制之下。”
田边盛隆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电台室。
渤海,运输船团。
金刚号战列舰的舰桥里,松井石根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握着一只白手套。他六十四岁了,头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退役四年又被重新拎出来启用,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八天前从本土登船,整整八天在海上晃荡,他的晕船药已经吃完了,脸色青灰,眼窝深陷。
作战参谋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喝水。他看完电报,把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水溅出来洒在海图上。
“李宏!”他的声音在舰桥里炸开,像一头怒的老狮子。舰桥里的参谋们全部低下头,没人敢出声。松井石根的脾气在陆军里是出了名的。淞沪会战时他在前线指挥,因为一个联队长擅自撤退,他当场抽出军刀差点劈了那个联队长。退役几年,脾气一点没变。
“大沽口港口被毁,码头、仓库全没了。运输船靠不了岸。”他把电报拍在海图桌上,手指戳着塘沽的位置,“港口一毁,我就只能往塘沽靠,这必然会有一场硬仗。”
他在海图桌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舰桥里的参谋们,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
“电令各舰,转向塘沽。运输船团变阵,护航舰队前出两翼展开。登陆部队做好抢滩准备。同时电告冈村宁次,我军将于预定时间在塘沽方向实施登陆。”
参谋们飞快递记录。松井石根走回舰桥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渤海湾的浪不大,风也不急,但他的脸色比海面更阴沉。
“塘沽。”他把白手套戴上,手指慢慢握紧。“滩涂开阔,退潮时淤泥能陷住人,李宏肯定在滩涂后面设置了纵深工事。滩头兵一上去,必然先被炮兵打,再被步兵火力射杀,只能被动挨打。”
他转过身,看着舰桥里的参谋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暖意,像刀子划过冰面。
“诸君。淞沪会战,我在吴淞口把支那军防线撕开了口子。今日,我将带着你们再战塘沽,让支那军再领教一下帝国陆军的厉害。”
他把白手套摘下来,拍在掌心。
“传令,转向塘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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