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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的力量,在于它能将个体的苦难,凝聚成一个有名字、有面孔、有情节的“故事”。
当无数人从“白毛女”和“周扒皮”的故事中,清晰地照见自己或身边人的境遇时,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便开始生。
那种长期被压抑的屈辱、愤怒、不甘,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被“命名”的敌人。
戏台上的哭与笑,骂与叹,成了他们共同的情绪语言。
更厉害的是,陈恪要求戏文“词要俗,要让人听得懂,记得住”。
于是,诸如“杀不了穷汉,当不了富汉”、“地主算盘响,佃户眼泪淌”、“周扒皮的鸡叫,比阎王的催命符还灵”之类的唱词、念白,迅在观众中口耳相传。
戏班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两天,但这些凝练了血泪与控诉的句子,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扎进了许多“泥腿子”的心里,在田间地头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被一次次重复、咀嚼、酵。
士绅阶层并非聋子瞎子,民间这种暗流涌动的情绪变化,他们很快便察觉到了。
起初是不悦,觉得被冒犯,被“污名化”。
一些脾气火爆、或是觉得自家“清誉”受损的乡绅,试图阻挠。
他们或指使家丁地痞去戏台前捣乱,或向当地知县、知府施压,要求以“聚众滋事”、“败坏风俗”为名驱逐戏班。然而,总督府的勘合和新军的护卫不是摆设。
几个试图暴力冲击戏台的豪奴被新军士兵毫不客气地拿下,扭送官府;向地方官施压的乡绅,则往往收到知府知县无奈的暗示或明言“此乃靖海侯钧令,有王命旗牌为凭,下官实在……无能为力,还请老父母体谅。”
碰了几次钉子后,明面上的硬性阻挠便少了许多。
但士绅们骨子里的傲慢与对自身阶层的信念,让他们依然不认为这能构成真正的威胁。在最初的恼怒过后,一种更普遍、也更根深蒂固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哼,由他们唱去!几个戏子,几句疯话,还能翻了天不成?”
“泥腿子们看得热闹,哭得伤心,骂得痛快,然后呢?戏唱完了,他们不还得乖乖回来给老爷我种田交租?还能因为看了出戏,就敢抗租不成了?”
“便是心里有怨气,又如何?他们一无田产,二无功名,三无组织,散沙一般。怒气?怒气能当饭吃?能抵得了欠我的租子?笑话!”
“这陈恪也是可笑,以为用这等下作手段,便能与我等为难?他怕是忘了,这天下,终究是士大夫与皇上共治的天下,是讲王法、论纲常的天下!几个佃户长工的怨气,在朝廷法度、宗族规矩面前,屁都不是!”
“演个白毛女周扒皮,就能让他们吃饱饭了?若真如此,这世上早无饥馑了!归根到底,地是我的,佃约是他爹老子画押的,朝廷的税粮定额在那里,一切皆有法度章程。戏文再煽情,还能改了这千古不易的理?”
这种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士绅,尤其是那些拥有大量土地、自认为行事还算“公道”、至少没有戏里那般“穷凶极恶”的“体面人家”的真实心态。
他们将戏文的传播视为一种令人不快的“噪音”,一种低级的情感挑拨,但坚信其无法动摇现实利益分配的根本格局。
他们甚至有一种冷酷的“自信”越是给这些底层人展示不公,激起他们的愤怒,却又不能提供任何实际的出路或希望,反而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无力与绝望之中,最终要么认命,要么在爆中自我毁灭,于大局无损,甚至可能因为民怨的“安全释放”而更有利于稳定。
“如果仅仅是给了人愤怒而不给人活路的话,其实更难受。”
有精于驭民之术的乡贤私下如此点评,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漠,“陈恪此举,看似煽动,实则是饮鸩止渴,或是在玩火。
怒火燃起却无处泄,要么烧死自己,要么……迟早会反噬到他这个点火者身上。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守住田契、账本和宗法,便是铜墙铁壁。”
然而,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共识”与“自信”之下,并非没有异数。
总有那嗅觉格外敏锐,或是对陈恪其人有着更深切了解的人,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松江府,华亭县,致仕辅徐阶的园林“退思园”内,便是如此。
秋日的园林,菊黄蟹肥,本该是赏心乐事。
但徐阶坐在临水的敞轩里,手中拿着一份家人抄录来的《白毛女》戏文片段,以及附带的、关于民间观戏反响的密报,眉头深锁,久久不语。
他比去年更显苍老了,但那双历经嘉靖、隆庆两朝风云的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父亲,这陈恪搞这些俚俗戏文,辱及士林,朝廷竟也不管不问!松江府内如今也传得沸沸扬扬,儿已约束家人仆役,不得去观瞧,更不许议论。只是……”侍立在一旁的,是徐阶的次子徐琨,脸上带着愤懑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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