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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的破轱辘碾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咯噔”、“咯噔”,响得李平安自己都嫌吵。刚把车在自家小屋门口撂下,肩带还没卸利索呢,隔壁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吱呀”一声,阎埠贵那张精瘦的脸就探了出来,活像门框里卡了只算计的老猫。
“哟嗬!李平安!”阎埠贵那对小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把那辆半新不旧的黄包车从头到尾刮了好几遍,酸溜溜的调门儿就飘了过来,“买上车了?行啊你小子!这得掏空家底儿了吧?真干上这拉洋车的营生了?”那“拉洋车”仨字儿,在他嘴里拐着弯儿,听着就硌耳朵,透着一股子瞧不起。
李平安心里门儿清,脸上却立马堆起逃荒人特有的苦相,腰也塌下去半截,声音蔫了吧唧:“哎哟我的阎老师,您可甭寒碜我了!我李平安一个逃荒的,吃了今儿没明儿的主儿,砸骨头熬油也买不起这金贵玩意儿啊!租的!车行的!”他重重叹口气,肩膀垮得像挑了两百斤的担子,“一个月租金死贵!刮风下雨,趴窝不出车,那钱也得照交!可没法子呀!咱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大字不识几个,除了卖这把子力气,还能干啥?总不能坐家里干等着饿成腊肉吧?”
这话像块冰坨子,噗嗤砸进阎埠贵那点妒忌的小火苗里,滋啦一声就灭了。阎老师脸上那点审视劲儿没了,换上点“这才对嘛”的优越感,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嗯,是这么个理儿,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瓷实呢,四合院里别的门也跟约好了似的,“吱呀”、“哐当”响成一片。贾张氏那张胖脸从门缝里挤出来,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全是看戏的兴头;易中海端着个大搪瓷缸子,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儿;刘海中腆着肚子也踱了出来。
刚才阎埠贵那句“买上车了”,像块石头砸进四合院这滩浑水,溅起一圈圈的羡慕嫉妒恨。可一听是“租的”,众人脸上那点复杂劲儿,“唰”地就散了,换上了释然,还掺着点藏不住的轻蔑。
贾张氏嘴一撇,那声儿尖得能扎破窗户纸:“哼!我就说呢!一个逃荒要饭的,还能一步登天?天生就是拉车扛大包的命!下贱骨头!锁死了!”
易中海清清嗓子,打着官腔:“平安啊,有活儿干就好,踏踏实实的,饿不着肚子。”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嗯,自食其力,精神可嘉。”眼睛却瞟着那车,意思就俩字:凑合。
李平安只当听放屁,脸上还是那副被生活揉搓得没脾气的样儿,嘴里“是是是”地应着。心里冷笑:一群井底的蛤蟆,老子这车是踩着阎王殿门槛的脚力,你们懂个六!
看着这群人揣着那点可怜巴巴的优越感缩回自家门洞,李平安才吭哧吭哧把黄包车推进他那间鸽子笼似的小屋。这宝贝疙瘩,可不能搁外头过夜。这院儿里的人,眼红心黑,手脚未必干净。
门一关,隔断了外头的腌臜气。他舀了瓢凉水,象征性地往那半死不活的炉子里塞了两块碎煤渣,把水壶墩上——这是每日必修的“面子工程”。不开火做饭?在这人精扎堆的地界儿,不出三天就得被传成“李平安会变戏法儿”。那点稀薄的水汽,就是糊弄鬼的烟雾弹。
心念一动,人已进了那方寸天地。酱牛肉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白米饭冒着勾魂的热气。在外头,他连个窝头都得躲着吃,更别提肉腥——一个“逃荒的”顿顿有肉?那不是举着喇叭喊“我有问题,快来查”么?这方寸地,是他在这吃人世界唯一能喘口气、填饱肚子的窝。
吃饱喝足,身上暖了,劲儿也回来了。李平安四下扫了一眼。之前一股脑儿收进来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乱糟糟看着闹心。“是该拾掇拾掇了,”他琢磨着,“晚上‘干活’,得顺几个结实书架、货架子回来。五金店也得去一趟,扳手、钳子、润滑油,得备齐。”目光落到屋角的黄包车上,“这车得拆开,里外拾掇一遍,往后跑路,它就是腿。”想到跑路,他又惦记起“储备”:“水果也得弄点,光吃肉上火。鸡鸭鱼兔也得想法子弄几只活的进来,养着,细水长流……”
念头转到妹妹身上,心口猛地一抽。那小丫头的身影在眼前晃,不知道这会儿在哪儿?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是冻得直哆嗦?有没有人欺负她?这世道……李平安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那焦虑和思念,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布匹……林家是做布匹生意的!”脑子里突然“叮”一下,像划了根火柴,“到了北平,他们多半还得干老本行!只要盯住那些大点的布庄、绸缎庄……就有戏!”这念头像根救命稻草,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焦火。目标,更清楚了。
烦,燥,得撒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在这绝对安全的窝里,拉开了八极拳的架子。沉肩,坠肘,腰马合一,拳风“呼呼”作响,不再是当初的僵硬,每一拳都带着股沉劲儿,筋骨“嘎巴”轻响。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那股热气儿把心里的寒意驱散了些。
拳收势,目光扫到角落里那几把寒气逼人的武士刀。他随手抄起一把,掂了掂,冰凉死沉。脑子里闪过前世瞄过几眼的“破锋八刀”那点影子——简单、直接、狠!劈、砍、撩、刺,招招奔着要命去!
“就它了!”李平安眼神一厉,手腕一翻,长刀“唰”地劈开凝滞的空气,带起尖啸!竖劈如开山,横斩似断流!动作干脆得没半点废话,刀光织成一片冰冷的网。刀锋过处,仿佛能听见小鬼子脖子“咔嚓”的脆响!越练越快,刀随人走,人随刀转,人刀合一,只剩下最原始那股杀意!
汗把夜行衣内衬都洇透了。瞥了眼角落里“顺”来的那块旧手表,指针悄没声地爬过了十二点。
北平,睡死了。就剩北风在胡同里打着旋儿,呜呜地嚎。
换上紧巴的夜行衣,李平安跟夜色融成了一体。他轻轻推开小屋后窗,狸猫似的翻出去,脚尖在冰凉的墙砖缝里一点,人已像片叶子飘上了高墙。四合院里鼾声此起彼伏,谁也不知道,那个“下贱”的拉车夫,已成了夜行的勾魂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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