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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眼角微挑,看向一旁的许显纯,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你教他说的?
许显纯连连摇头。
韩一良存了必死之心,一开口便没了顾忌,只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陛下,这还只是小事!臣今日冒死要奏的,是天下赋税的大弊!臣任陈留知县期间,朝廷定的赋税正额是四千二百四十两,可实际征收的,却有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七两有余!”
“各类赋税之外,还要加征火耗、脚钱等名目,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两百多倍!臣曾将此事上奏知府、巡抚,可他们都称,这是户部定下的成例。按此计算,朝廷每年实际征收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三倍还多!”
“民间加税日甚一日,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户籍上只剩空名。地方官无计可施,只能将逃亡百姓的赋税摊派给其他人家,如今很多百姓承担的赋税,已是万历年间的三四倍之多!”
“再这样下去,臣恐国将不国啊!”
“如此天大的弊政,臣冒死奏闻陛下,请陛下慎思之!若臣的话能对朝廷有一丝一毫的补益,臣即便万死,也无半分遗憾!”
朱由检听了这话,不由一惊,厉声呵斥:“韩一良,在朕面前也敢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给他洗把脸,让他清醒清醒!”
说罢,他给许显纯递了个眼色。
许显纯立刻上前拉韩一良,可韩一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索性要把该说的话全说透,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名头,拼命挣扎着不肯走。
“陛下,臣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虚言啊,陛下——”
话没说完,许显纯不知从哪找了块破布,直接塞住了他的嘴。
韩一良被拖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挣扎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双脚像两根木头,在地面上拖行。
许显纯带人将他拖进一间屋子,“啪”的一声关上门。
韩一良在地上坐了许久,才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正了正发冠,深吸一口气。纵然身体还在发抖,他还是闭上眼睛,沉声说:“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
韩一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许显纯,魏逆的鹰犬,不知道多少忠臣死在你手上!而今我能死在你手中,与有荣焉!”
许显纯一听,眼睛微微眯起,脸黑得像块炭,手不自觉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恨不得当场杀人。最后,他恨恨地对身边的张同敞道:“你跟他说!”说罢,大步离去。
张同敞等许显纯走后,才低声道:“韩兄,你可真牛,现在没人敢在许指挥使面前说这话。”
韩一良冷笑:“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因为这话,许指挥使马上就要退了,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你觉得他能高兴吗?”张同敞低声解释。
这也是张同敞慢慢品出来的味道:不只是许显纯,几乎所有魏忠贤时期在中枢任职的锦衣卫,都要被清退。但为了不让厂卫体系崩溃——情报体系本就隐秘,还极度依赖经验,一旦老人们全走了,这柄威风凛凛的利刃,转眼就会变成软脚虾。
所以,这场更替必须有秩序、有步骤。而且离开的老人,只是退离关键位置,并非没有善终。毕竟魏忠贤都没死,他们自然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
可任谁离开权力中枢,心里都不会甘心。
韩一良本能道:“本该如此!”话一出口,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若是许显纯马上要走,定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杀大臣,那我是不是还有活路?
心底那点暗淡的光,瞬间亮了起来。
张同敞等了片刻,外面有人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对韩一良道:“走吧,陛下要见你。”
韩一良一愣,暗道: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缘由。
这次,朱由检没在乾清宫正殿见他,而是在西暖阁。
乾清宫是偌大的建筑群,朱由检常在正殿办公,那里空间开阔,一次性召见十几个大臣都不成问题,就算召集内阁六部九卿议事,也足够用。可暖阁就不一样了,不过二十来平,再摆上一张床,剩下的空间便所剩无几。
朱由检身边也只站着一个王承恩,不像正殿里,伺候的侍卫、宫女、太监少说有十几人。
密谈——韩一良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又暗自疑惑:陛下为何要与我密谈?
他心中胡思乱想,身体却老老实实行礼:“臣韩一良,拜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检开口,“你这人,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韩一良脑子发懵,低声道:“勤学苦读……”
朱由检冷笑:“是狗屎运。你难道不知道,宫里就是个筛子?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传遍整个京师,你今日说的这些,不出一个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他话锋一转:“你还想当官吗?”
陛下竟在为我着想?韩一良心中陡然涌上一股暖意,像火焰一般,
;将整个人都点燃了。
“正如陛下所言,臣本农家子,误中进士,才有今日。但臣从来不敢忘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在陈留任上,自问做到了。臣并非为了做官而做官,在陛下面前直谏,纵然丢了这乌纱帽,又有何妨?正如臣方才所言,死而无怨!”
“你觉得,就你自己是聪明人,天下人都是傻子?”朱由检说着,直接拿出一叠文书,“你自己看。”
韩一良双手接过,竟是徐光启的密奏,是通过王承恩直接呈到朱由检手中的,内容正是对大明财政体系的全面分析,比他说的详尽百倍。
韩一良只在陈留为官,所知也只有陈留的情况;而徐光启在户部掌握第一手中枢资料,又是松江人,对家乡的情况也颇为了解,密奏里详细分析了朝廷实际征收赋税与户部实际到手赋税的比例,让韩一良大开眼界。
一句话概括:北方收三倍,是因为北方只能收三倍;而南方,却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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