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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拜见韩公,还请韩公为臣等做主!”韩一良一进门,便躬身行礼。
“快快请起。”韩爌立刻上前搀扶,故作关切,“这是出了什么事?”
韩一良将自己被锦衣卫抓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刻意省去了与朱由检密谈的细节,面露悲愤:“陛下震怒,估计用不了几日,我就要被罢官回老家了。”
他咬牙切齿,满脸不甘:“我十年苦读,才换来今日的功名,凭什么陛下一句话,就让我卷铺盖走人?韩公,我如今走投无路,还请韩公念在我们是同乡,救我一救!”
澄县与蒲县,隔了一条黄河,本算不上什么同乡,可走投无路的人,自然是逮住一点关系就攀。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韩爌面露忧色,看上去十分担心,话里却满是推拒,“陛下震怒,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韩爌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韩一良本就不是他的人,这个时候突然来投,他对韩一良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又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韩一良心中暗道:果然如陛下所言。
他抬头看向韩爌,沉声道:“韩公,我知道您对我心有疑虑,今日前来,特来献上投名状。”
“说的什么话?”韩爌皱眉,故作不悦,“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江湖匪类,何来投名状一说?”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端茶送客,显然是等着韩一良细说。
韩一良自然明白,当即道:“其实我心里清楚,没人能违逆陛下的意思,陛下想让我走,我终究是要走的。我在朝廷本就没什么人脉,这一走,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复。”
“所以我打算,把事情闹大,组织底层京官叩阙,向陛下言明京官的贫苦,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家。只是如此一来,我将来的仕途……”
韩一良眼巴巴地看着韩爌,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他想借着这事闹一场,搏个清名,将来风头过了,希望韩爌能帮他起复。
韩爌心中一动,暗道:这个办法好!
韩爌为难皇帝的手段,本就是东林党多年来对付万历的老办法——给皇帝出难题。这里面藏着一个责任错位的道理:要办成任何一件事,都很难尽善尽美,尤其是在大明朝廷。而皇帝作为天子,天下各处出了问题,最终的责任都要算在皇帝头上。
“万方有难,罪在朕躬”,这不仅是皇帝的谦词,更是实打实的事实。在这个连神仙不下雨,都要被拉出来抽鞭子的国度,没人会觉得皇帝不办事就没有责任。就算能让臣子替皇帝承担表面的责任,可人心深处的那份指责,终究难以推卸。
而言官清流就不一样了,他们站在岸上,可随意指责朝堂。挑毛病谁不会?
京官的待遇问题,本就是大明的老大难,甚至可以说,大明的俸禄体系,从根上就烂了。真正靠俸禄过日子的官员,不是海瑞那样的清官,就是韩一良这样的寒门子弟,一分一文都要省着花。
可这样的人,在如今的朝堂上,早已少之又少。毕竟寒门子弟能考中进士的,本就寥寥无几,大部分官员都有家族支撑,每月家族给的月钱,是朝廷俸禄的几十上百倍,谁还会在乎那点微薄的俸禄?
所以,愿意提起、愿意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而这看似只是俸禄的小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韩爌不信,朱由检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皇帝解决不了,就必须向他妥协,亲自请他出面调解。
当然,韩爌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本就没打算解决。但他能掌控舆论,能“撤热搜”,能安抚底下的官员,能让这件事冷处理,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
东林党,就是那堆能让朝廷逃避问题的沙子,能把这件事无限拖延下去。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如果皇帝不肯妥协,韩爌还有无数手段。不信可以去看万历年间的那些奏疏:《请慎起居疏》,看似劝皇帝保重身体,实则暗骂皇帝沉迷女色;《酒色财气四箴疏》,直接指责皇帝是酒鬼、色鬼、财鬼、气鬼,不改的话终将自取灭亡。
诸如此类的手段,韩爌在天启朝其实不敢用——这也是他在天启朝被罢官的原因,因为天启皇帝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关门放魏忠贤。
而当今这位皇帝,虽然有些手腕,看样子却是讲理的。这正是韩爌等人最喜欢的——因为天下的“道理”,本就是东林党定的,没人能在东林党的道理里打败东林党,哪怕是皇帝。
皇帝一旦选择讲理,从那一刻起,就输了。
可但凡有一点振作之心的皇帝,又不可能不讲理——不讲道理,如何治国?
这也是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的原因:上朝干什么?听人指着鼻子骂吗?
总之,事情闹得越大,皇帝就越难堪,他韩爌的分量就越重。
这事情整体上对我有利,韩爌心中暗道,我也看不出来韩一良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甚至不需要出头,只需给他一点口头保证就行,反正做事
;的是他,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韩爌思忖半天,觉得此事百利而无一害,当即有了决断。
“一良啊,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韩一良道:“万历四十七年。”
“哦。”韩爌故作恍然,“我记得,那一年,我是会试的副主考。”
韩一良立刻明白过来,当即下跪,高声道:“恩师!恩师救我!”
其实科举的座师制度,认得要么是主考,要么是批阅自己卷子的房师。韩一良与当时任副主考的韩爌,本无半点关系,若是有关系,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来攀附。
可科举的妙处正在于此:在官场上,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只要一叙同科的情谊,总能找到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师、师兄、师叔、师伯,瞬间就能牵扯到一起。
韩爌缓缓抬手:“起来吧。你的情况,我仔细想了想,正如你所言,如今陛下盛怒,没人能保得住你。但你临走之前闹一场,搏个清名,为将来起复铺路,这事我琢磨了一下,能做。”
他话锋一转,叮嘱道:“但也要注意分寸,既要把事情闹大,让陛下知道京官的难处,也不能太不给陛下面子。”
韩一良连忙躬身:“那弟子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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