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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延朗却道:“我不是说被困在鄠县这种,你说你在方家老家长到五岁,就没有什么难忘的幼年趣事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有玩伴?可曾淘气闯祸惹岳母生气?”
“淘气闯祸?”方盈抽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我可没有,你少以己度人。我听娘说,你原来在蜀宫被先主宠坏了,回到家没少让父亲费心。”
“费心?”纪延朗笑着摇头,自嘲道,“其实你是想说费‘力’吧?娘怎么连这些都同你说了?也不给我留点颜面。”
“就算娘不说,你的事迹在洋州也是……”方盈嘴快,说到这里猛然想起自己当年背后和立春说他坏话,叫他听见了,忙停住话,端起茶来喝。
纪延朗也想起那年的事,见她一面喝茶,一面从茶盏上方瞥过来,有点心虚似的,禁不住莞尔,逗她道:“是啊,那更不公平了!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我却不知。不成,你得事无巨细、好好给我讲讲。”
方盈几乎没同人讲过那几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一是当时太小,记得的事不多,二是,那是她为数不多与母亲有关的记忆,并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不过今日已经连她最不愿回忆的事都仔细讲了,顺势谈起幼年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方盈放下茶盏,边回想边道:“老家是个怎样的地方,其实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我家院里有一棵大桑树,我娘养了蚕,我常自告奋勇,采桑叶帮娘喂蚕。”
“小时候就这么懂事?”纪延朗玩笑道,“就没干过什么坏事么?”
方盈斜他一眼:“淘气是有的,但我小时候可没你胆子大,从来不敢惹祸……”
纪延朗瞪圆眼睛:“你说谁胆子大?我胆子再大,还有你大么?”
“……”方盈想反驳,话到嘴边,想起从前几次与他打交道,好像自己确实没有胆子小的时候,只好噎回去,睇视着他问,“你方才就是想说我傻大胆吧?”
纪延朗摇头,嘿嘿一笑:“我想的是一个字。”
“一个字?”方盈直觉不是好话,干脆不问了,伸手捡起棋盘上的骰子一扔,“下棋。”
纪延朗:“……”
不过这盘棋到底也没下出个结果,因为很快船家就传话说,前面将到汴河沿岸风景最佳之处,问要不要减缓船速。
两人就是来游河赏景的,当然想慢行细看,便吩咐下去,等船速慢下来,纪延朗扶着方盈的手,并肩站到亭子围栏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下面又传来船娘的歌声,纪延朗听着,不由一笑:“这歌儿还真应景。”
这歌词是诗三百里的句子,方盈早年也读过,知道是贺新婚的——她和纪延朗婚后真正在一起相处,还不到两个月,勉强算得上新婚,此时岸上桃树繁茂、花儿极艳,与歌中所唱一般无二,确实很应景。
乐师为配合歌词原意,曲子弹得甚是欢快,纪延朗听入耳中,想起婚礼时自己不在,没能亲迎方盈,突然有些遗憾,再想想当时,虽婚礼办得郑重其事、一丝不差,却定然毫无喜庆气氛,更觉心疼。
便握紧她的手,侧头贴近她耳畔道:“以后我定不叫你受一丝委屈。”
方盈哪知道他心里转了这么多弯儿?当下一愣:“啊?”
纪延朗见妻子满脸疑惑,按下那些遗憾与心疼,笑道:“你不觉着咱们是天生一对么?你因鄠县之围而景仰武将军,听不得旁人说他坏话,便有了我们的初遇;我流落交趾,愤怒绝望时因你当日一言而忍耐蛰伏,才活着回来,与你做夫妻……”
他本是不好意思谈及自己的心思,才想说些“天生一对”的话和方盈玩笑,却越说越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他们过往每一个重大经历都在推着他们走到一起、成为夫妻,且每一次,他们都是被天意或者说命运推着向前走的。
方盈是因丧母才被接进纪府,在纪府同他吵,并非出于莽撞、而是景仰,后来在汴京府中偶然再见,是因对纪家感恩、仗义执言,到最后他在交趾落水、下落不明,家里请到陆天师卜卦,更是谁都无法预料之事。
他们两个真的就像绑了月老的红线,无论隔着千里万里,都能被拉到一起,不然怎么偏偏方盈的八字就合适、还早就心悦于他呢?
除了冥冥中自有天意,真的别无解释。
想到此处,纪延朗不由动了真情,连眼眶
都不自觉红了。
方盈瞧见,心下惊讶,不明白纪延朗这是怎么了——他这番话对她并无任何触动,因为前半段是她自己亲身经历,后半段洞房的时候就谈过了,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红了眼眶的。
难道是因为方才听了她幼年经历,觉得太凄惨,心生同情怜悯?
“咱们这是做什么?明明是出来游玩的,怎么在此忆苦思甜起来?”不管因为什么,他们此刻身在画舫之上,旁边无遮无挡,还有侍女伺候,都不适宜再谈下去,方盈笑着岔开话,指点岸上景致叫他看。
纪延朗还在因“冥冥中自有天意”而心潮澎湃,尤其想到方盈是怀着爱慕嫁给他的,更觉心旌摇曳、难以自已,一种热烈而汹涌的情愫从心底生出,转瞬就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他突然十分喜悦,想紧紧抱住方盈,亲上几口,再转上几圈,还想冲着岸上桃柳大喊出他的心声,好叫汴河沿岸所有草木都知道,他此刻有多欢喜雀跃,他和方盈又是多么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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