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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是被渴醒的。
可能下午睡得太多,此刻觉得喉咙干得紧,人就立时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想下楼去找水喝。
推开房门,下楼,却见客厅一角亮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郑与山靠在沙上的侧影。
他指间夹着烟,却没怎么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已坐了多久。
“吵醒你了?”听到动静,郑与山抬头问。
“没有,口渴。”高途摇摇头,走去倒了杯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睡意。
他握着水杯,有些迟疑地看向郑与山,“你怎么……还没睡?”
郑与山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眼,目光像浸了夜色,沉甸甸地落在高途身上。
“你在,我怎么睡得着。”
高途心头莫名一跳,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灯光下,郑与山的神色是一种罕见又不加掩饰的坦诚,甚至带着点自我剖析的残忍。
“高途,我跟你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像个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劝你放下,劝你自爱……”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可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不自医的庸人。”
他站起身,没有靠近,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如网,将高途牢牢罩住。
“我没有为你辗转反侧,我只是一次次的整夜地不能睡罢了。”
他朝高途走近一步,眼神却不似平时锐利,甚至称得上软弱。
“小时候,在风岛,我守了你一夜,因为你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我不敢睡,怕你醒了,看见身边空无一人,会觉得难过想不开。”
“你刚进hs,被客户灌得酩酊大醉,我把你捞回来,看着你吐得昏天暗地,难受得蜷缩起来,我不能睡,得守着,怕你被呛着,得一遍遍给你擦脸喂水。”
“有年你去处理海外投资,新闻报你那班飞机遭遇气流迫降,甚至有伤亡名单。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查证,电话打到烫。那一夜,没法睡。直到确认你平安,天已经亮了。”
他此刻已站定在高途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在天地汇,从我眼前跑掉的那个晚上;前几天高晴手术前,你在沙上睡着的那个晚上……”郑与山的语气微滞,“还有今夜,你躺在我隔壁房间,呼吸稍微重一点,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又在梦里哭了?你在,我怎么睡得着。”
郑与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疲惫,“高途,我没有为你失眠。我只是……在这些与你有关的夜晚,恰好,都醒着。”
“我告诉你锚点要找在自己心里,说得冠冕堂皇。”他笑容里带着深刻的自我嘲讽,“在风岛那个混乱的秋天,不知不觉,我就系在了你身上。你痛,我也痛。你漂泊,我也从未靠岸。”
郑与山退开去,语气里有点对自己的厌弃,“高途,你去睡吧,我今晚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像一场精心计算、孤注一掷的攻心计了。太像利用你的心软,利用你的愧疚,剥开自己那点看似深情实则偏执的内心给你看,指望着能换你一点垂怜。”
他苦笑了一下,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我也鄙弃此时的自己,把这么多年隐藏的心思,用这样不堪的方式摊开。你大概会觉得我很可怕,或者很可怜。”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丝微光,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我没有办法,高途。我是真的想把你从沈文琅的泥潭里拉出来……我也还需要,自己从爱你的这片泥潭里,慢慢爬出来。”
“所以,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高途。”郑与山眼神恢复了些许平静,“我等你,陪你,不是因为我是圣人,而是因为我也在治疗自己。只是你选择逃跑,我选择面对,我们两个人的疗愈方法不一样而已。”
高途站在原地,感觉手中的水杯变得滚烫。
这个在夜里内敛又坦诚的郑与山,让高途的心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与山,”高途轻声开口,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直呼郑与山的名字,“你为什么会把我这样的人,当作生命的锚点?”
问题很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重。
郑与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很自然地拿过高途手中那个已经变凉的水杯,将冷水倒掉,重新续上温热的水,递回给他。
然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气在微凉的秋夜,从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他握着杯子,没有看高途,而是望着那缕水汽,仿佛在组织语言。
“难得这样的夜晚,”郑与山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平静,“那我们就……就当病友和病友的一次开诚布公。”
他转过身,与高途隔着几步的距离。
“高途,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探寻,“是那个一无所有、需要被怜悯的人?还是那个在绝境里一次次爬起来,扛起一个家,甚至能在hs那种地方杀出一条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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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因生活劳碌而留下的细微痕迹,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眼神里是一种清醒的坦诚。
“与山,你抬举我了。”高途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应该就是一个穷人。一直穷。生活贫穷、感情贫穷、财务赤字……好像人生从一开始就设定在了‘困难模式’,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不得不耗费在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上,为钱忙碌,为钱奔波,不敢停,也不能停。”
高途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清醒的陈述,“你见过那种人吗?就是走在路上,永远在计算下一顿饭的钱在哪里,妹妹的医药费还差多少,下个月的房租有没有着落。我的整个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由这些数字构成的。感情?尊严?自我实现?那是奢侈品,是摆在橱窗里很好看,但我连驻足多看一会儿都觉得是浪费电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郑与山,目光直接而坦然,“你问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先是一个被贫穷塑造了基本盘的人。它让我警惕,让我不敢轻易相信,让我把所有‘不确定’的情感都视为风险。因为我知道,我输不起,哪怕一点点情绪的波动,都可能让我失去赖以生存的平衡。”
郑与山缓缓放下水杯,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护,而是选择了同样坦诚的、甚至有些冷酷的回应。
“我明白。”他点了点头,“贫穷是一种暴力,它剥夺的不仅仅是物质,更是将选择的自由和精神的余裕都收走了。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你不敢抬头看月亮,因为怕错过捡起地上的六便士。”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是,高途,你把贫穷当成了一个静止的状态,甚至当成了自我定义的全部。你真的是一个贫穷的人吗?”
“我承认,我的比你高,我的试错成本比你低。我的富给了我任性的权利,也给了我……某种程度上的空洞。高途,财富的积累可以靠运气、靠出身,而一个人内在的坚韧、责任和能力,是贫富无法赋予,也无法夺走的。”
“我想过,贫穷不该是我的宿命,更不该是我的枷锁。我也为之努力过,但人生的浪头太大,我总在快摆脱它的时候,又被缠住了。”高途看着郑与山,“与山,你不要安慰我,说真正的贫穷,不是没有钱,而是内心荒芜,是失去希望和爱的能力。”
窗外的晨光,已经带点清晰,透过玻璃,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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