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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经走了,却留下了满室的狼藉,并不是表面上某种具象的东西,而是在圣威之下各怀心思的众人。
介于皇帝对他不知何处而来的敌意和恶意,王孙每次面圣都不亚于是一番斗智斗勇,费劲了心思小心侍奉,现在他送走了皇帝,一时之间坐在椅子上也难掩疲惫,主动伸手按了按眉心。
“大人用杯茶?”
刚刚在旁边充当侍女的莫洛走了上来,带着淡淡的微笑柔声建议。
王孙按着眉的手微微一顿,好像这时候才想起莫洛的存在一样,放下手冲她微微一笑,“莫洛啊……府上人手不多,刚刚真是辛苦你了。”
“大人客气了,府上不养闲人,这本也就是莫洛本分的事情。”
若是寻常,按照王孙的脾气自然是要安抚劝慰两句,但是现在他不过是刚刚想要开口,就看见书童从门口火急火燎跑了进来了。
“少爷,门口又来了好多恭贺的大人呢,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这书童已经是跟了他很久了,私底下在府上的时候还是习惯称王孙为大人,但只要在外不出差错,王孙也并不刻意要求他改口,只是听这书童如此说又强打起几分的精神,对莫洛安抚笑了笑就往外去看看情况。
王孙也离开了,这屋子里面便只剩下了莫洛一人,安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刚才皇帝用过的杯盏还放在桌子上,莫洛上前,拿出托盘,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面的茶盏收好放拢。
她敛眸,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带着一股可怕的宁静,只沉默地将桌子重新打理干净。
直到……直到那三杯被倒满、却无人饮用的茶水再次映入眼帘的时候,莫洛的手却突然像是突然被蛰到了一样。
茶杯里面的水在她陡然剧烈的颤抖之下瞬间洒了出来,淡绿色的茶液顺着她的纤纤玉手滴滴滑下。
当日贺未名被行刑的时候莫洛其实就隐藏在人群之中,她不敢走地太近,就远远地看着,看着这个也算是教导了自己多年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鸡儆猴地处死。
她本以为自己会悲痛,会后悔、会感到兔死狐悲,但在事实上,莫洛当日仅仅是镇定地看着那人被处以极刑。
刀起的那一霎那,她突然想到了当年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去到河边接贺知舟时候见到自己时候的模样——说不尽的冰冷和审视,可他后来仅仅是片刻沉默,之后竟然真的在在贺知舟哀求下缓缓伸过来的手。
她起初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贺未名对自己会是这样一幅模样,后来大了,接触的东西多了也便知道了——她是那些人送给贺未名的刀,也是被派过去监视贺未名的道具,养着她,除了是因为自己心爱的小徒弟的恳求,不忍让他失望以外,也不过是因为没有了莫洛还会有李落、赵落……
刀,终究是落了。
鲜血四处喷溅,这世界上本就为数不多知道、清楚莫洛的人之中又少了一个,而一直盘旋在莫洛头顶的众多阴影也消失了一个。
火舌吞噬上了那具人首分离的尸体,张牙舞爪的火焰很快就完全将之给笼罩在了其中。
明明相隔地那样远,莫洛却偏偏觉得那刺鼻的焦臭如阴魂一般笼罩在她的身边,火舌吞噬人体的爆裂声音仿若近在耳畔。
人们看着那可怖的画面,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又忍不住地指着那焦黑的尸首窃窃私语,唯有莫洛,将自己的头低地更低,小心地退后了几步,而后顺着墙面,倒退着消失在了那黑暗的角落之中。
对于怀揣着事、心中有着见不得光的秘密的人来说,黑暗或许并不是那样难熬的地方,甚至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
其实早在一开始的时候,莫洛还在想:贺未名这样的死法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算是很差的结局了,至少一刀下去,足够干脆利落,不用再受太多的折磨,至于之后的事情,人死如灯灭,一味讲究身后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奢侈。
更何况贺未名的死本来就是大家博弈以后的结果呢?他死了,对谁都好。并不难过,也不能难过,她莫洛就是这件事情的主要推手之一,谈何难过!若是如此惺惺作态,或许连她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可是贺知舟不一样。
贺知舟是他的师兄,是唯一一个会关心她的爱好习惯、在乎她是哭是笑,是悲伤还是惆怅的人。
莫洛是真心希望他能够开心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还害贺知舟,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贺知舟过得不好。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和老首席一样,不想要他再蹚这一趟浑水啊……
他的师兄,永远都应该是那一副骄傲又张扬,自负又温柔的人,可是今天那样苍白无力,卑微到了极致的人,又是谁呢?
时间已经有些久了,原本杯子里面淡绿色舒展开来的茶叶已经没有原先那样好看的颜色了,莫洛看着手上那茶盏许久,突然,她竟然是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
喝完了茶的杯子被重重扣在桌上,而后第二杯、第三杯……
桌上的茶盏又空了三杯,莫洛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唇。她用的力道很重,原本显得有些惨白的唇瞬间变得极艳。
紧绷的神色不见了,她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而后,脸上的刻板也再消失不见,赫然是一个相当平常放松的姿态。
她端起托盘,朝着外面走去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晌午,日头正高高挂在晌午,人的影子只有在脚下投影出了小小的一块,却显得极黑极浓。
虽然是离开了王孙的府邸,没了要演戏的对象,但毕竟现在还是在外,说不准什么地方就隐藏着不怀好意的老鼠,他们一行人也不敢太过于大意。
赵如徽上了轿子,又一脸强取豪夺昏君模样地把某个面色苍白的人拉近轿子,直到关上了门垂下帘子以后,才终于改了脸上的神色。
他回想着莫洛刚才的神色,甩着手里的扇子,实事求是地说了一句,“她刚才可没怎么看你,总不至于你这个当师兄的换了身衣服打扮,她就认不出你了?”
这话实在是带了些揶揄的意思,毕竟现在贺知舟充其量也只能够算得上是乔装,说不上改扮,若只是因为换了一个穿衣打扮风格就认不出,那还算是哪门子青梅竹马?
只不过现在的贺知舟哪有这个心思和他玩笑,他只是微微抬头看了赵如徽一眼,而后道,“……易地而处,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在皇帝的面前找‘前朝余孽’认亲。”
虽然是实事求是,但这语气可算不上是毕恭毕敬,但赵如徽就是存了心不想要听他那些故作恭敬的表面功夫,此刻对着贺知舟笑眯眯的,“我知道,我知道,虽然你的师妹没什么表示,但是我全程余光都盯着她呢。”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味儿,贺知舟的脸色微微青了青,赵如徽也及时幡然醒悟地改口,手里的扇子一摇一摇地补充,“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我也看见她一直关注着你呢,也别是我故意为难你的时候,那姑娘绷的……”
一句“为难”,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语气,相比起倒水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显然是极具特指性。
贺知舟被他提起这茬脖子上险些又起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显然是不明白同样是一个摸脖子的动作,为什么在禽|兽暴露之前就是充满了威胁的警告和杀意、暴露了之后却能够完完全全地换为另外一个样子。
贺知舟沉默了一下,主动转移了话题,“陛下,您之后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唯守株待兔尔。”赵如徽手里的扇子敲了敲轿旁边横木,对着贺知舟安抚地笑了笑,“现在还不能急,我们是出其不意,也必须要给对方反应商讨的时间不是?而你师妹这里,这一次只是一个序幕而已,之后我会安排带着朝臣们去行宫避暑……不论如何,莫洛一定会想办法和你联系,至于她究竟是什么心意,你到时再看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ummm……欠你们一更,我不会赖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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