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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璞披着一身清寒晨露,于天色将明之际悄然回到了书院。万籁俱寂,他行至斋舍门前,正欲推门,却被屋内隐约传来的喘息与呜咽,生生钉住了脚步。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手臂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他五指收紧,紧握成拳,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杜若璞就这样站着,如同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像,任由门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钻入耳中,化作利刃,刺穿他的心脏。此刻,他在屋内,站在门边,那萦绕不散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杜若璞一声不响地踱至书案前,圈椅上靡液痕迹犹在,如烙印一般,刺得他眼角一跳。他闭上双目,深深吸气,当他将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时,整个胸膛随着呼吸,在极力克制地颤抖。他倾身,将紧闭的轩窗轻轻推开半扇,晨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半湿碎发,却怎么也吹不散满室旖旎。杜若璞缓缓坐于椅上,脊背挺的笔直,他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没做,这么静坐着,只等杜若烟愿意醒来。良久,从袖兜里掏出那纸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书信。是妹妹不辞而别那日,留予他与父亲的。纸上,唯有寥寥数行簪花小楷,却是字字如刀:“父亲、兄长钧鉴:十五载深闺,如梦一场,皆随昨夜东风俱散。笼中雀鸟,今折金锁。前路虽遥,然心志已决。但求以我双足,丈量天地之阔。若烟随风散,任江水悠悠,天清日晏,彼岸花开。女儿,泣拜“那字字句句,再次读起,杜若璞心口依旧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猛的一缩,泛起阵阵钝痛。他的烟儿……是当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自他唇角缓缓牵起,却又转瞬即逝。杜若璞将信纸轻轻折好,小心翼翼纳入袖中。目光转而落在凌乱的书案上,书籍散乱,笔山歪斜,砚台干涸……每一处无不在宣告着昨夜的疯狂。他伸手,一件件整理,并从怀中掏出巾帕仔细擦拭,从书案到圈椅,动作专注而执拗。直至案头恢复往昔的井然有序,仿若一切又回到正轨。重在椅上坐定,从案上抽出一本《制义文选》,竟是沉浸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八股文章之中。本欲任凭杜若璞在外间如何发作也绝不回应的杜若烟,在锦被中蜷缩了许久,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却是迟迟未至。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簌簌声,案头落笔带起的轻微碰撞声。这份异乎寻常的沉寂,反倒让她愈发心慌,无所适从。如此僵持之下,倦意竟是排山倒海袭来。她索性心头一横,干脆放任自己沉睡,直至日头高升,刺目的阳光透过轩窗,直射到床榻上,她才悠悠转醒。锦被里的窸窣声刚落,坐在书案前的杜若璞缓缓合上书卷。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投向榻上——“杜晏“已然坐起,正慵懒倚靠床围,睡眼惺忪却还强做镇定地望着他。他起身,缓步踱至床边,双眸锁住她,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阿晏醒了?想必腹中空乏,哥哥陪你去用些午膳可好?”杜若烟别开脸,避开杜若璞的注视,声音带着沙哑与刻意的疏离:“不劳哥哥费心。我需洗漱更衣,多有不便,还请回避。”“无妨,”杜若璞后退半步,语气依旧平和,“我在门外等你,一同去膳堂。”“我说了不必!”杜若烟有些恼了,语调微扬。“阿晏,”杜若璞打断她,声音陡然低沉。他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将杜若烟困于他的身影之下,目光如网,牢牢缚住妹妹,“无论你是改名换姓,无论你又身在何方……”他顿了顿,带着绝望而偏执的笃定:“我都不会放手。你若化烟散去,我便随风而至。你若汇入江水悠远,我便是那溯流而上的鱼儿。我说过,此生,我唯选你,再无他路。”杜若烟胸口起伏,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刺得又痛又怒,猛地扭过头,硬邦邦地掷回叁个字:“随便你!”自杜若璞强入斋舍,将徐子文拒之门外,他便一直守在廊檐下,寸步未离。徐子文心知杜若烟此番提前归来,必是与父兄生了龃龉。即便如此,他倒并不十分担忧,以杜若璞对妹妹的珍视和沉府,纵有不满,也断然不敢在书院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这对兄妹的问题,终得他们自己解决。“嘎吱——”门扉再次被推开。杜若璞面无表情地迈出,反手便将门关紧。他看都未看徐子文一眼,径直走到廊柱旁,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徐子文斜倚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见他这般形单影只,原本心头一丝微妙的不快,现下反倒得意起来。看来,这位绝世好兄长,此番必是在他妹妹那儿吃了瘪,碰了钉子,才会被如此“请“出门外。所以才这副死人脸模样站在此处。思及此,心中窃喜,嘴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地笑意。自那日之后,在松山书院众学子的窃语与探究中,与“杜晏”形影相随的身影便彻底换了天地。昔日与他情深义重的兄长杜若璞,已被潇洒不羁的小霸王徐子文全然取代。如今,“杜晏“与徐子文同进同出,并肩而行。徐子文的目光赤裸而坦荡,总是胶着在身侧人之上。相较于昔日杜氏兄弟的兄友弟恭,眼下的两人眼波流转之间,那不经意触碰的指尖,还有低语与过份靠近的姿态,无不透着一股情人呢喃才有的暧昧。有徐子文这般明目张胆的护持,那些原本对容貌愈发昳丽,较女子更娇媚十分的“杜晏“心怀觊觎的学子,大多也只得悻悻然望而却步。然而,在这看似亲密的二人身旁,总萦绕着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杜若璞。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如同一个沉默的阴魂。而杜若烟对哥哥的回应,却是比腊月寒霜更甚的冰冷疏离。每当杜若璞试图靠近,哪怕只是递上一卷她惯常爱读的杂记,杜若烟都会立刻侧身避开,仿佛他伸来的不是书卷,而是什么污秽之物。她的眼神掠过他时,再无往昔半分依赖与温度,只剩下陌生与不耐。反之,她对待徐子文却是愈发的“依赖“起来。廊下若是与哥哥相逢,她会主动挽住徐子文的手臂,将半个身子依偎过去,声音娇软:“阿文,我们快些走。”用徐子文的身影,为自己筑起一道高墙。用膳时,她会将徐子文夹来的菜全部吃下,甚至就着他的筷子尝上一口,然后抬眸,冲着徐子文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微笑。那笑容,像冰锥,深深刺向不远处独自端坐的杜若璞。而杜若烟申请搬往边斋的陈情,在杜珂与徐子文的暗中推动下,很快便得到批复。单人边斋紧俏,书院最终将她暂时安置在藏书楼内一处废置的阁间里。虽略显逼仄陈旧,但稍作洒扫便可入住,更重要的是,终于能避开每日斋舍中那令人窒息的叁人僵局。白芍一边用鸡毛掸子拂去书架上的积尘,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和大少爷这到底是怎么了?”她目光瞥向窗边书案,那里随意扔着一本崭新的手抄册子,“大少爷知道您爱看《叁国志传》,熬了好几个夜,亲手为您誊抄了全本,遣我悄悄送来。若是往常,您定是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捧读……如今却丢在一旁,看也不看一眼……”她叹了口气,环视这间简陋的狭小阁间,语气里满是心疼:“再说这住处,哪里比得上从前?没了大少爷里外打点,事事周全,奴又不能时刻在跟前伺候,您这往后的日子,可要辛苦多了!”杜若烟正弯腰整理书籍,听了白芍这番言语,背影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就你话多!看来是我平日太过纵着你了。再这般多嘴多舌,过几日我便回了爹爹,将你打发出去,看你还敢不敢整日碎嘴!”她的语调虽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和哥哥的事……你不懂……”白芍跟在杜若烟身边多年,岂会不知她的心思。见她强撑着姿态,眼眶却已泛红,低头抿唇的模样满是委屈,所有劝诫的话便都咽了回去,并连忙将食盒提了过来:“好好好,是奴多嘴了,公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快瞧瞧,今日晚膳特意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热着呢,您快尝尝味道!”食盒掀开,一股浓郁肉香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杜若烟眉间阴翳。白芍执筷,夹起肥瘦均匀的一块,小心翼翼送至“公子”唇边。美味当前,杜若烟陶醉的眯起了双眸。满腹心事伴随着满齿香滑甘美,就让烦心事暂且搁置一旁,不去理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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