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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万一没回来呢?万一他被父母发现他是……然後被送到戒同所去了呢?
梁也思绪有些乱,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决定回家後拿了车就骑到友谊小区三栋一单元看看五楼,如果灯是亮的,那他就立马回来——
不用了。
走到小卖店前,梁也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白,戴眼镜,脖子上空寥寥的,居然又不戴围巾。
啧,这好学生真是的。
梁也快步走过去,想要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套他脖子上,一想又觉得这个动作十分逾矩。
同性恋,戒同所,电击,死亡……
这些词语冲撞着梁也的大脑,梁也想像不出画面,也想像不出杨今遭受这些苦难的样子。因为未知,他感到不安,甚至感到恐惧。
梁也一个跨步上前抓住杨今的手腕,想把他拽到死胡同里说清楚,但想到死胡同口也可能有人经过,他又松开杨今,快步走进家里把自行车取出来,又跟孙娴随便扯了个谎。
「上来。」他跨坐在自行车前座,催促杨今。
杨今镜片後的那双原本冷冷的眼睛又亮起来,就这样小心翼翼又亮汪汪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的真意,更像是被批评很久的小朋友终於得到一颗糖果。
杨今上了他的车,准确说应该是——跳上了他的车后座,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过度雀跃,车左右歪斜了好几下才在梁也的控制下恢复平衡。
然後后座就传来一声很小的丶有些尴尬的「啊呀」。
梁也莫名其妙很想抽菸。
心烦意乱的他一个用力将车骑出去,由於启动得太过忽然,他的後腰上很快多出一双紧紧抓着他的手。
冬衣未褪,梁也理应感觉不到杨今的触摸,但或许是紧张的情绪代理了所以触觉神经,梁也甚至能感受到杨今每一根手指握住他的力气。
很想打掉杨今的手,却又怕他会痛。
梁也一路骑到铁索大桥旁边,下了车,才看到杨今脖子被冻得通红。
他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套他脖子上,有些恼:「大冬天的你能不能戴条围巾了?知道戴手套戴帽子,光秃秃地敞着脖子干啥呢?」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友好,刚想说句软话找补,就看到杨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转瞬即逝的一笑,梁也还没看清,杨今就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到围巾里去了。
心跳失速,梁也不明白这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同性恋,戒同所,电击,死亡……
呼吸急促,梁也一路往桥墩的方向走,一路试图理清思绪,可冷空气好像在他脑子里乱窜,令他无法正常地思考。
他看到杨今手上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本还想问问里面装的什麽,现在也全然忘了。
走到岸边,再往前走就是江面,只能停下脚步。
铁索大桥上有火车隆隆经过,穿越了一个世纪的桥梁将历史的沉重压在年轻人的身上,火车向前走,可现实还到不了头。
「你知道同性恋要被送到戒同所电击吗?」梁也忽然转过身直接问。
他走得太急也问得太急,话音落下後还有许多白雾喷出来,沾染杨今的眼镜片。即使如此,他还是能看到镜片後那双眼睛在认真地看着他。
很想抽菸,真的想。或者把松花江的冰凿开,跳进去清醒一下也好。
那双眼睛一直定定看他很久,里边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半晌後,杨今回答:「嗯。」
「那你还——」
「梁也。」杨今轻声打断他,「我没想对你怎样,你不用担心的。」
沉默拥塞在喉头,梁也顿涩很久,沉声反问:「那你呢?」
梁也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听到杨今的,桥下只有他们两人,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静,梁也却分辨不出哪一声呼吸来自谁。
沉默很久,杨今轻声问他:「你……在担心我吗?」
杨今的眼神骗不了人,他此刻如战鼓般的心跳骗不了人,担心也好,在意也罢,梁也忽然明白他对待面前这个人和所有其他人都不同。
是吗?担心吗?什麽叫担心呢?梁也没好好读过几天书,如果从听到方老师消息开始的那一刻,就一直不停地在想杨今就叫做担心,那便是吧。
但,担心又怎麽样呢?担心的下一步是什麽?他根本无法承认。
二月底的北风应当轻柔一些,可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一股还是如此强烈。
梁也把烟点起来,沉声说:「你就不能当个正常人麽。」
他用力抽了一口烟。好苦。
而比烟更苦的,是杨今总是那样看着他——颔着首丶抬着眼。杨今眼眸垂下去时,他的眼睛是冷淡的,然而一旦这样颔首抬眼,他的眼型就会变得非常圆。这样的眼神,没人能遭得住。
杨今看了他许久,问:「什麽叫正常,什麽叫不正常呢?为什麽喜欢女人就是正常?为什麽喜欢男人就是不正常?」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出这三个问题,像是棉花里包裹岩石,倔强的内里才是他的本真。
杨今又问:「梁也,你也觉得这不正常吗?」
梁也回答不出来,但被杨今用又轻又冷又柔的声音叫名字,他方寸大乱。
这之後的很久,杨今都那样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梁也面对冰冻的江面抽了很多口烟,却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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