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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东站……怎么办啊宋萧,他太可怜了……他错过了那趟高铁,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他怎么办啊?”
他怎么办啊?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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